他听到的,永远是呵斥、是鄙夷、是嘲讽;他感受到的,永远是冷眼、是白眼、是彻底的漠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早已尝尽。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用“老哥”这样不带丝毫轻蔑、平等甚至带着一丝尊重的称呼来叫过他?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会关心他是不是“天冷”,是不是“地上凉”,需不需要“一碗热汤”来暖暖这早已冰透的躯壳和心灵?
更何况,说出这番话、做出这番举动的,还是那个刚刚在赌场里凭借神乎其技赢得了无数财富、被众人簇拥追捧的“活神仙”!
他没有嘲笑自己的狼狈,没有鄙夷自己的落魄,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施舍者常有的那种令人不适的优越感。
他反而用“咱们穷人”这样的话,自然而然地将自己这个刚刚输光了一切、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赌鬼,和他那个怀揣巨富的“赌神”,划在了同一个阵营,同一边!
这是一种被理解、被尊重、被平等对待的,久违到几乎让他感到陌生和惶恐的感觉!
这袋碎银,或许能让他今晚不至于冻饿而死,能让他暂时避开追债的毒打。
但这句“咱们穷人”,却像一道撕裂浓密乌云的凌厉闪电,骤然劈开了他心中那无尽绝望的黑暗深渊,让他在那令人窒息的冰冷中,看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人性的温暖与光亮!
就在他心神激荡、五味杂陈之际,眼看着孟渊那青衫的背影,即将彻底融入巷口拐角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福伯的脑海中,瞬间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纷乱却清晰的画面——
“蝎子”那带着刀疤、狰狞扭曲的笑脸,以及他手下打手们手中明晃晃的砍刀;
贾府森严门廊下那冰冷无情的刑杖,以及同僚们幸灾乐祸的眼神;自己肢体残缺、被野狗撕咬的恐怖幻象……
与这些地狱般的场景交替出现的,是孟渊在赌桌上那神乎其技、闭目听骰的绝技,是他面前那座由铜钱和碎银堆成的、闪闪光的财富小山!
是生存的唯一希望!
他走了!
自己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唯一可能扭转这必死之局的关键人物,就要走了!
如果让他就这么走了,消失在长安城的茫茫人海之中,那么自己今夜过后,依旧是无法逃脱的死路一条!
这袋碎银,不过是让他那凄惨的死亡,象征性地推迟一两天,让他再多受一两天绝望的煎熬而已!
不!
绝对不能让他走!
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本能的、狂暴的求生欲望,如同被压抑了千百年的火山,骤然从福伯那枯槁的身体最深处猛烈地喷出来!
炽热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犹豫、羞耻和恐惧!
他那原本如同烂泥般毫无力气的身体,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凭空涌来一股惊人的力量。
他猛地从冰冷的地上挣扎着爬起,因为动作太过迅猛激烈,衰老的身体平衡失调,他甚至向前踉跄了几步,险些再次狼狈地摔倒在地。
他顾不得站稳,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只是用那双重新燃烧起疯狂火焰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背影,用尽了胸腔里残存的全部气息,从干涩撕裂的喉咙深处,出了嘶哑、扭曲、却又充满了无尽哀怜与绝望渴求的嘶吼——
“这位……这位孟兄弟!!”
“请……请留步!!求您……留步啊!!!”
嘶哑的喊声,如同夜枭的哀鸣,在空旷无人的后巷中徒劳地回荡、碰撞,显得格外凄厉。
那个即将消失在拐角处的青衫背影,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福伯,身形在朦胧的月色下勾勒出一道清瘦而神秘的剪影,仿佛在黑暗中,静静地聆听着什么,权衡着什么。
冰冷的黑暗中,背对着那绝望的呼唤,孤狼(孟渊)的嘴角,无人察觉地,勾起了一丝冰冷到极致、算无遗策的弧度。
棋盘上,最关键、最致命的一子,已经由猎物亲手落下,嵌入了它早已注定的位置。
一场针对那位算尽天下、老谋深算的“毒士”贾诩的惊天死局,自这一刻起……
钢丝已绷紧,帷幕已拉开。
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