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收敛起刚刚飞升时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气息,刻意让眼神变得浑浊、麻木,学着周围那些挣扎求存者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背,脚步虚浮,呼吸带着一种底层散仙特有的、因长期吸取驳杂劣质灵气而产生的浊气。他将自己彻底伪装成这腐烂泥沼中的一粒尘埃。
他在散着恶臭的垃圾山下穿行,避开那些流淌着粘稠不明液体的沟壑。他在摇摇晃晃、吱呀作响的悬空栈道上攀爬,下方是无尽的黑暗深渊。他在由废弃仙舟船舱改造成的、如同蜂巢般拥挤阴暗的“店铺”间寻找。这里交易的物品同样充满了黑暗色彩:沾染着不详气息的诅咒之物、来源不明的仙骨兽核、残破的魔道功法玉简、甚至……明码标价的人命任务!
“滚开!臭虫!别挡着大爷的路!”一个身高近丈、浑身覆盖着灰色岩石般皮肤、散出硫磺恶臭的石魔,粗暴地撞开挡路的几个小妖,恶狠狠地瞪了苏小满一眼。
苏小满立刻低头侧身,让开道路,动作卑微而熟练,仿佛已经在此挣扎了百年。
在一个散着浓重血腥味、挂着几块腐烂兽皮的窝棚前,一个只有半边人脸、另外半边是扭曲金属和线路的摊主,用冰冷的机械眼扫描着苏小满,出了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声音:“新面孔?要什么?新鲜的‘货’?还是……能让你忘记痛苦的‘无忧散’?”他枯瘦如同鸟爪的手指向旁边一个瓦罐,里面浸泡着几颗眼球般的东西,正诡异地转动着。
苏小满胃里一阵翻腾,强压下不适,用一种低沉沙哑、带着底层修士特有的油滑腔调道:“老哥,打听个消息。最近……可有听说飞升司那边,有啥‘新鲜货’走漏了风声?特别是女修的……”他刻意将“新鲜货”咬得很含糊,暗示着“消失”的飞升者。
那半人半机械的摊主机械眼转动了一下,红光闪烁,似乎在检索着什么,片刻后出冰冷的嗤笑:“飞升司?那里的‘货’可都是明码标价、层层盘剥的肥肉,轮得到流落到鬼墟?小子,想打听飞升司的墙角?嫌命长?”他语气充满了警告和不屑,显然认为苏小满在痴心妄想。
苏小满心中一沉,面上却堆起一丝尴尬的讪笑:“老哥说笑了,随口一问,随口一问。”他不敢再多言,迅离开这个危险的摊位。
他又试探性地询问了几个看似消息灵通的人物:一个在角落里摆弄着几只出尖锐嘶鸣的怪异昆虫的老巫婆;一个笼罩在层层叠叠破布条中、只露出一双幽绿色眼睛、自称“知晓万物价格”的神秘中间商;甚至一个趴在地上、舔舐着某种紫色粘液、神志似乎都不太清醒的畸形妖族……
回应他的,要么是贪婪的敲诈勒索(要求他拿出远价值的报酬),要么是装神弄鬼的胡言乱语,要么就是如同看死人一样的冰冷警告——飞升司,是鬼墟也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它的阴影,早已笼罩渗透进这片泥沼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一点点流逝,苏小满的心也越来越沉。鬼墟的黑暗与混乱远想象,但飞升司的触角却又无处不在,如同无形的铁幕。他像是一只无头苍蝇,撞得头破血流,却连一丝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摸到。腰间那半枚玉佩冰冷沉寂,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片绝望的泥沼吞噬时,在一个由巨大废弃锅炉改造的、烟雾缭绕的劣质灵茶铺子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落魄的老者,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道袍,袖口和衣襟都磨出了毛边。他背对着门口,佝偻着身子,独自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浑浊不堪、早已凉透的廉价灵茶。他似乎很冷,身体时不时轻微哆嗦一下。他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高谈阔论或警惕戒备,只是低着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透着一股浓重的暮气和疲惫。
吸引苏小满的,是老者脚边摆放的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同样破旧的小布幡。布幡卷着,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只露出边缘一点褪色的墨迹。
但苏小满敏锐地捕捉到,在那破旧布幡上,似乎用极其黯淡的、几乎要消失的符文,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图案——那图案的形状,竟与他记忆中,中州大陆某个擅长占卜推演的古老宗门印记,有几分相似!
下界传承?
这个现让苏小满心脏猛地一跳!在这片充斥着扭曲、变异和异族生物的鬼墟深渊,看到一个疑似来自下界、同样落魄的道门修士,让他瞬间升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同源的亲近感!
他定了定神,缓步走了过去,并未立刻坐到老者对面,而是停在隔壁一个空着的油腻木桌旁,同样要了一杯最劣质的灵茶。刺鼻的、带着焦糊味的茶气让他皱了皱眉,但他还是端起那浑浊的液体,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角落那个落魄老者的侧影上。
老者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偶尔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浓浓倦意的叹息。
苏小满耐心地等待着,如同潜伏的猎手。当茶馆里最喧嚣的一波客人起身离开,周围暂时安静下来时,他才用一种刻意放轻、带着一丝试探性的、下界某个偏僻地域的口音,低声开口:
“天衍无算,一线生机?”
这是那个古老占卜宗门典籍中,一句极其偏僻、近乎失传的开场偈语。苏小满也是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从一本古籍残页上看到过。
角落里的老者,佝偻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顿了一下。
仅仅是一瞬间的停顿,却没能逃过苏小满死死盯着的眼睛!
有戏!
老者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仿佛刚才那一顿只是错觉。
苏小满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他继续用那带着乡音的低沉声音说道:“道友……可是困于此地,心系故土?观道友身边之物,似有几分……旧时痕迹?”
这一次,老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刻满了岁月沟壑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眼袋浮肿,浑浊的眼珠里布满血丝,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但当他的目光触及苏小满年轻却同样带着历经磨砺痕迹的脸庞时,那麻木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死灰复燃般的波动——那是一种看到了同类,看到了来自故土的气息而产生的本能反应!尽管微弱,却无比真实!
老者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极其凝重地、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深深地看了苏小满一眼。那眼神似乎在问:你是谁?为何认得这句偈语?又为何……也沦落至此?
整个鬼墟的喧嚣和污浊仿佛在这一刻被暂时隔绝。在这个弥漫着劣质茶味和绝望气息的阴暗角落,两个来自遥远下界的灵魂,在这片冰冷仙界的泥沼最深处,第一次有了跨越空间和时间的、无声的碰撞。
破旧锅炉改造的劣质茶馆里,烟雾缭绕,光影扭曲。角落里,油灯的火苗在浑浊的空气中摇曳,将老者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映照得更加沟壑纵横,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苏小满脸上停留了许久,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乡音的惊讶,有对同源血脉的微弱触动,但更多的,是被漫长岁月和仙界底层磨砺出的、深入骨髓的麻木与警惕。
许久,他才用一种极其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缓缓开口,依旧是那种底层散仙特有的油滑腔调,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旧时痕迹?嘿嘿……小娃娃,在这鬼地方,念旧可是要命的。”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浑浊不堪的劣质灵茶,浑浊的液体晃动着,映不出任何清晰的倒影,“故土?那地方……太远了,远得记不清咯。”
他看似在回避,但那句“小娃娃”的称呼,以及话语中那丝难以掩饰的沧桑感,却让苏小满心头一跳——对方并未否认!甚至默认了那份同源的感知!这是个机会!
苏小满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和一丝同病相怜的恳切:“前辈,同是天涯沦落人,在下苏小满,并非有意攀附。实在是……身陷绝境,举目无亲!我在寻找一位同样来自故土的同伴,她名林婉儿,数月前飞升至此,却在飞升司……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飞升司只给了个‘身份玉碟失效、无后续记录’的冰冷交代!”他刻意强调了“失踪”、“飞升司”、“冰冷交代”,将自己的绝望和对官方的怨恨毫不掩饰地展现出来。
听到“飞升司”三个字,老者浑浊的眼珠猛地收缩了一下,握着破旧茶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他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浑浊的茶水,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又仿佛只是在挣扎。茶馆里喧嚣的背景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他再次抬起头,眼中的浑浊似乎更深了,但看向苏小满的目光却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同情,有兔死狐悲的凄凉,还有一丝……仿佛在泥沼中挣扎太久、早已放弃挣扎的疲惫。
“飞升司啊……”他长长地、带着无尽倦意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你说的那个女娃娃……姓林是吧?”他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飞升司……哼,他们的话,连放屁都不如!‘失效’?那不过是块遮羞布!”
苏小满的心骤然揪紧!呼吸都屏住了!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老者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油腻的桌面上划拉着,留下几道浅浅的、毫无意义的痕迹。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在草丛中游弋的嘶嘶声,只有苏小满能勉强听清:
“老头子在这鬼地方厮混了一辈子,别的本事没有,耳朵还算有点用处……大概在你说的那个时间前后吧,飞升池那边,确实有些……不太平的动静。”
苏小满身体绷紧,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老者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老者浑浊的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烟雾缭绕的污浊环境,确认无人注意这个阴暗角落,才用几乎只有口型的声音继续说道:
“据说……有股子‘暗流’在活动。不像是明面上的势力,也不是那些整天在鬼墟里厮混的烂泥鳅……行事很诡秘,藏头露尾,像影子一样。他们在飞升池附近……像是在‘拣选’什么……”
拣选?!
苏小满的心脏狂跳!
“具体拣选什么,没人说得清。”老者语气低沉,“但有些老油子私下嚼舌根……说可能跟某些刚飞升上来的人有关……那些……有点‘特殊’的人。”他特意在“特殊”两个字上加重了极其微弱的语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要么是身怀什么万中无一的体质,要么……是带着某些不该带上来的‘古老传承’的气息……”
特殊体质?古老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