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蓝得透明,像洗过一样。
“我也不问她,”他说,“有些话,不用问。问多了,反而不好。”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表哥那句话——“她不说,说明她还没准备好说。我等她准备好。”
“爷爷,”我说,“您这辈子,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
他想了想,说:“有。后悔年轻的时候脾气不好,跟她吵过架。有一次把她气哭了,哭了一晚上,我第二天就后悔了。以后再也没跟她吵过。”
我说那你们后来过得好吗?
他说:“好不好,都过了六十年了。”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天上的云,一朵一朵飘过去。
下午回城的时候,我在高铁上给表哥了个微信。
“哥,最近怎么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我:“还行。”
我说表嫂呢?
他说:“也还行。”
我说你们说话了吗?
他说:“说了。”
我说说什么了?
他说:“她说她想吃排骨,我说我给她炖。”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笑了。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一片一片,黄的是麦茬,绿的是冬小麦,远远的村庄里冒着炊烟。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想起表哥那句话:“慢慢来呗,又不是没时间。”
是啊,又不是没时间。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表哥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去他家吃饭。
我问有什么好事吗?
他说:“没有,就是吃顿饭。”
我到他家的时候,表嫂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满屋子都是香味。表哥在旁边打下手,切葱姜蒜,剥蒜,洗菜。
小浩也回来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了我,喊了声姑姑,又继续看电视。
我坐在沙上,跟他一起看。电视里放的是个春晚彩排,一群人在那儿又唱又跳的。
过了一会儿,表嫂端着菜出来,说:“开饭了。”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青菜,还有一个汤。表嫂给我盛了一碗汤,说:“尝尝,炖了一下午。”
我喝了一口,真好喝。
吃饭的时候,他们话不多,但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表嫂给表哥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表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笑。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哭。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表嫂在厨房里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碗。
“嫂子,”我说,“你跟我哥,现在挺好的?”
她想了想,说:“还行吧。”
我说怎么个还行?
她笑了一下,说:“就是能说上话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现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也没那么显眼了。
“以前为什么不说话?”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可能是怕吧。怕说错了,怕他怪我,怕日子更难过。后来现,不说话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儿去。那就试试说呗,反正也不会更糟了。”
我说那说了以后呢?
她说:“说了以后,现他没那么可怕。我问他那五万块钱的事,他说他早就知道了,一直等我告诉他。我说你怎么不早说?他说怕我还没准备好。”
她说着,忽然笑了,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是真的笑。
“我这辈子,可能也就这点运气了,”她说,“嫁了个这么个人。”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表哥送我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