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得憨憨的,露出两排白牙。
“那就好。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我没吭声。
他又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以前是我不对,明知道自己不配,还老往你跟前凑。以后不会了。你在城里好好过,找个好的,有文化的,能配得上你的。”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
“周大成,”我说,“你就不问问我,为啥来找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又很快暗下去。
“不问。”他说,“问了也没用。你是啥人我是啥人,我心里清楚。”
我站起来,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跟着我走出饭馆,太阳已经偏西了,没有那么毒了。我们走在工地的路上,旁边是轰隆隆的机器声,尘土飞扬。他走在我旁边,不说话,就闷着头走。
走到板房门口,他站住了。
“到了。”他说,“你回去吧,天快黑了,路远。”
我也站住了。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风刮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热烘烘的。
“周大成,”我说,“你这些年,就没想过找个人?”
他摇摇头:“没空想,光想着挣钱还你了。”
我说:“现在还清了,可以想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想了也没用。”他说,“好姑娘看不上我,不好的我又不想要。”
我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我说:“我走了。”
他说:“嗯。”
我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他在后面喊我:
“田颖!”
我停住,没回头。
“你……你啥时候结婚,告诉我一声,我给你随礼。”
我没应声,继续往前走。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看,他还站在板房门口,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二
回到市里以后,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有时候站在窗户跟前,会想起周大成站在楼下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板房门口的样子,想起他憨憨的笑,想起他说的“你啥时候结婚,告诉我一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有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周大成他娘没了。
我愣了一下,问:“咋回事?”
我妈说:“突脑溢血,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大成从南方赶回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啊。媳妇没了,娘也没了,一个人在工地上,连个家都没有。”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请了假,回了柳树沟。
十三
周大成他娘的丧事已经办完了。我去的时候,他家大门锁着,院子里空空的,鸡也没了,柴火还在墙角堆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我家。
我妈看见我回来,有点意外:“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回来看看。”
吃饭的时候,我妈说起周大成:
“大成昨天走了,又回南方了。他跟我说,以后不回来了,房子托他爹看着,地也包给别人种了。我问他,以后过年还回来不?他摇摇头,说不回了,回来也没人了。”
我低着头吃饭,没吭声。
我妈又说:“这孩子,临走前来咱家坐了一会儿,跟你爸说了半天话。我听见他问你爸,你……你对象谈得咋样了。你爸说还没呢。他就不吭声了。”
我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回到自己屋里,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