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颖回来了?”他看着我,眼神空空的,“在城里工作咋样?累不累?”
我说还好。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往家走。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现他走路有点瘸,左脚拖着走,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后来我妈说,陈叔那两年身体垮了,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一身病。刘姨天天伺候他,端水送药,比亲闺女还尽心。秀英婶呢?照样该吃吃该喝喝,偶尔骂几句,骂完了该干嘛干嘛。
“你秀英婶说,她恨他,巴不得他早点死。”我妈叹口气,“可她又死活不离,你说这是图啥?”
我说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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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立遗嘱的事,我是去年过年回家才听说的。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忙活,我坐在灶门口烧火,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人脸红。我妈一边炒菜一边跟我絮叨村里的事,说着说着就说到陈叔。
“你陈叔上个月立了遗嘱,要把房子和钱都给刘桂香。”
我愣了一下:“全给?”
“全给。三百平的房子,还有他这些年攒下的钱,听说有四千来万。”
我吸了口气。四千万,在我们那儿是天文数字。
“秀英婶知道吗?”
“能不知道吗?你陈叔专门当着她的面说的。”我妈把菜倒进盘子里,擦了擦手,“说是给刘桂香一个名分,补偿她这十几年。”
“秀英婶咋说?”
“还能咋说?骂呗。骂完了还是不离。”
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噼里啪啦响着,映得我的脸烫。我想起刘姨那双温柔的眼睛,想起她站在桂花树下的瘦小身影,想起她送我到门口时的小声叮嘱。十七年了,她在那个家待了十七年,伺候了陈叔十七年,到头来换来的就是一张遗嘱?
“那陈叔现在咋样?”
“不好。”我妈摇摇头,“听说病得厉害,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一直转着陈叔的事。
他想给刘姨一个名分,可秀英婶不肯离。他立了遗嘱,把一切都给了刘姨,可秀英婶会认吗?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刘姨在院子里晾衣服的那个下午,她回头对我笑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四十出头,脸上还没什么皱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刚过门的新媳妇。
十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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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第二次起诉离婚,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时候他的病已经很重了,瘦得皮包骨头,走路都要人扶。他坐着轮椅去的法院,刘姨推着他,秀英婶跟在后面,三个人一起进了法庭。
这回法院判离了。
法官说,感情确已破裂,婚姻关系名存实亡,准予离婚。
秀英婶当场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不出声的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淌得满脸都是。她看着陈叔,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叔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没看她。
刘姨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但没哭。
从法院出来那天,秀英婶就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我妈去看她,她拉着我妈的手,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我等了他五年,我等了他五年啊田嫂。”
我妈说,你离都离了,还想那些干啥?
她说,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这三个字我妈跟我学的时候,我正端着茶杯喝水。茶杯停在半空中,我突然不知道该喝还是该放。
是啊,不甘心。等了五年,结了婚,生了孩子,伺候了几十年,到头来被一个保姆撬了墙角。换谁谁能甘心?
可陈叔呢?他跟秀英婶过了几十年,不也照样跟刘姨好了十七年?刘姨呢?十七年没名没分,伺候一个病人,图什么?
我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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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去世的消息,我是昨天才知道的。今天下午,我妈又打来电话,说了法院判决的事。
“判了,房子和钱都归你秀英婶。”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流车流,好一会儿没说话。
“刘姨那份遗嘱呢?”
“没用。”我妈说,“法院说,你陈叔立遗嘱的时候,房子和钱还是夫妻共同财产,他只能处分自己那一半。可他那一半,按照继承法,也得由配偶、子女、父母继承。你秀英婶是他前妻,但离婚判决下来没几天他就走了,财产还没来得及分割,所以那房子和钱,还是夫妻共同财产。刘桂香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