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院子里呢,你等着,我叫他。”
过了一会儿,我爸接了电话:“闺女?”
“爸,”我说,“秀芬那钱,你别要了。”
我爸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说,那一万五,别要了。”我重复了一遍,“就当……就当是你帮她的。帮人帮到底。”
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抖:
“闺女,你……你咋突然这么说?”
“爸,”我说,“我想通了。你要的不是那钱,你就是要一个说法。可说法这东西,有时候要不来。要不来,就算了。咱别等了。”
我爸没说话。可我听出来了,他在哭。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小敏的店。她正在里面整理衣服,阳光照进去,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想起那个男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我,是小敏的店。
那一眼里,有他想要的所有说法。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回去以后,又出事了。
是隔壁理店的小李告诉我的。她说她认识那个男人的老乡,都在一个工地上干活。那男人回去以后,腿伤复,去医院检查,说是骨头没长好,要重新做手术。
可他没钱。
他借的那五千块高利贷,还了四千,还剩一千没还。利滚利,又滚成两千了。
他躺在医院里,动不了,债主天天打电话催。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我问小李。
“不知道。”小李摇摇头,“听说他老乡给他凑了点钱,先交了住院费。后面咋样,谁也说不准。”
我站在那儿,心里堵得慌。
那天下午,我去找小敏。
她正在店里熨衣服,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田姐?”
“小敏,”我说,“那个男人,他住院了。”
她手一抖,熨斗差点掉地上。
“什么?”
我把小李说的话告诉她。她听着,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他腿伤没好?”她声音抖。
“没好。”我说,“他借你的那五千块,是他借的高利贷。他把钱给你了,自己每个月还利息。后来他把四千块还给你,他自己还剩一千没还,利滚利,又滚成两千了。”
小敏捂着嘴,眼泪流下来。
“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告诉你什么?”我说,“告诉你他自己也没钱?告诉你他腿伤还没好?告诉你他为了你借高利贷?小敏,他要是说了这些,你还敢收那四千块吗?”
小敏哭着摇头。
“他那天走的时候,看了你一眼。”我说,“他看的不是别人,是你。他那一眼里,有他想要的所有说法。可他有没有想过,他想要的说法,你要不要得起?”
小敏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放下熨斗,转身往里屋走。我跟进去,看见她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沓钱。
“这是我攒的。”她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本来想还他的。攒了半年,攒了三千。”
她把钱塞给我:
“田姐,你帮帮我,帮我把这钱给他。就说……就说是我还他的。高利贷的利息,我也还。他治腿的钱,我也出。我……我不能让他这样。”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小敏,”我说,“你自己呢?”
“我没事。”她擦了一把眼泪,“我还能挣。他……他不能再拖了。”
我拿着那沓钱,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那三千块,是小敏攒了半年的。她一个月能挣多少?旺季七八千,淡季三四千。房租水电一交,进货一买,剩不下多少。这三千块,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可她要给那个男人。
那个她欠了三年的人。
我去了医院。
按小李说的地址,找到那家医院,找到那间病房。他躺在靠窗的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更深了,颧骨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