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才知道,那两万,是借出去的,不是拿出来的。
秀芬当时说得好好的,等儿子缓过劲来就还。一年,最多两年。
这都五年了。
“她还了吗?”我问我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还了五千。”我妈说,“你爸说剩下的慢慢还。”
“慢慢还?”我声音高起来,“妈,这话你信吗?”
“我不信有什么用?”我妈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爸那个死脑筋,我怎么说他都不听。前两天秀芬又来找他,说儿子要买车,还差一万,你爸……”
“又借了?”
“没借。”我妈说,“你爸说家里没钱了,秀芬就走了。可我看你爸那样子,心里不好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电扇呼呼地转,吹得我心烦。
我爸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在村里种地,后来地没了,就去镇上打零工。他话不多,对人好,好到有时候让人觉得傻。
我妈常说他:“你对别人好,别人未必对你好。”
我爸就笑笑:“人嘛,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这一把,帮了五年,还没帮完。
我想起那个坐在台阶上的男人,想起他说“我就是想不通”。我爸也想不通吗?还是他想通了,只是放不下?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村里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老房子,那些老树,那些老面孔。我妈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笑了:
“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你了。”我说。
我妈白了我一眼,继续晾衣服。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头白了好多,腰也弯了。
“爸呢?”
“去镇上买化肥了。”我妈说,“你吃饭了没?我给你做。”
“吃了。”
我没吃。可我不想让她忙活。
我们坐在院子里,太阳晒着,暖洋洋的。我妈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走了。
“秀芬家呢?”我问。
我妈愣了一下,低头扯着衣角:“她家挺好的。儿子买车了,天天开着在村里转。”
“那钱呢?”
“没还。”我妈说,“上个月我碰见她,提了一句,她说等等,手头紧。”
“手头紧还能买车?”
我妈没说话。
“妈,”我看着她,“你跟我爸吵架了?”
“吵什么吵?”我妈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吵了有什么用?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越吵,他越觉得秀芬可怜。”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我爸回来了。他骑着那辆旧三轮车,后座绑着一袋化肥,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闺女回来了?”
“嗯。”我站起来,“爸,我帮你卸。”
“不用不用,你坐着。”他摆摆手,自己把化肥扛下来,放进杂物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也老了,背驼了,走路也不稳当了。
吃饭的时候,我没提秀芬的事。我爸也没提。我妈闷着头吃饭,一句话不说。气氛怪怪的,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我们三个捆着,谁都不敢动。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我爸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味飘进来,呛得人想哭。
“妈,”我压低声音,“那两万块,我给你们补上。”
我妈愣了一下,抬头看我:“你说什么?”
“我手头还有点钱,先给你们。”
“不用。”我妈摇头,“那是你爸的事,凭啥让你出?”
“我不是出,我就是……”
“就是什么?”我妈看着我,“闺女,你的钱自己攒着,别管我们。你也不小了,该找对象了,攒点钱以后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