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叹了口气:“那几年,苦了她了。”
我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春秀端上热腾腾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哥爱吃。他吃了两大盘,吃完往椅子上一靠,摸着肚子,说:“香。”
春秀笑了,收拾碗筷。
我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那么涌上来,满满的。
十二月,下雪了。
很大很大的雪,一夜之间,整个村子都白了。
早上起来,我推开门,看见院子里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棵歪脖子枣树站在雪里,枝头上落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孩子们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堆雪人,小宇滚雪球,妹妹找胡萝卜,小的那个在旁边捣乱,被雪球砸了一脸,哇哇哭。
春秀跑出来,把他抱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哄着他。他一会儿就不哭了,又要下去玩。
我哥拿着铁锹出来铲雪,从门口一直铲到巷子口,铲出一条路来。
春秀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铲雪,脸上带着笑。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嫂子,”我说,“冷不冷?”
她摇摇头:“不冷,看着他们,心热。”
我看着她,她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笑的。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枣树上,落在院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上。
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雨夜。
那个影子消失在院门口,我以为这个家完了。
可现在——
我看看院子里的人,我哥,春秀,孩子们,我娘,还有那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雪地里啄食。
都在这儿呢。
一个都不少。
雪下得更大了,我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在那儿,站在雪里,站在枣树下,站成一幅画。
我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正旺,我娘坐在炉边打盹。我坐下来,搓搓手,看着窗外。
窗外的雪,一直在下。
春天的时候,那棵歪脖子枣树又芽了。
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嫩绿的小叶子,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摇。
春秀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
“田颖,”她说,“你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没什么,看树呢。”
她也抬头看,看了半天,忽然说:“这棵树,跟我嫁过来那年一样。”
我说:“是啊,一样。”
她笑了笑,没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花草的香。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好不坏,不咸不淡,就这么过着。
可我知道,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