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在这儿。”
他低下头,把头埋在我手心里。我感觉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我的掌纹里,温热的,潮湿的,像夏天的雨。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栀子花香。我不知道哪儿来的栀子花,也许是楼下的花坛,也许是隔壁病房的病友放的。香气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像命运跟我们开的一个玩笑。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田颖,你活过来了。你以后要好好活,替那些没活过来的人活,替那些还在受苦的人活,替那些为你操心的人活。
你要活很久很久,活到头白了,活到牙都掉了,活到王磊那一撮压不平的头终于服帖了。
活到婆婆不再跟你吵嘴,活到你们一家三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活到你可以笑着跟别人讲这个故事,讲那个夏天,那张诊断书,那五百万,那个骗子,那场手术。
活到你终于相信,这个世界没那么好,可也没那么糟。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晒得我睁不开眼。
婆婆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漂着几颗红枣,红红的,亮亮的,看着就馋。
“尝尝,我熬了一早上。”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去扶我坐起来。
我靠着枕头,接过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烫,但是甜,小米的香,红枣的甜,混在一起,暖洋洋地从嘴里滑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好喝吗?”
“好喝。”
婆婆笑了一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第一次现,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慈眉善目的,像个普通的老太太。
“妈。”
“嗯?”
“那两百万……”
“别提了。”她摆摆手,“钱没了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一会儿。
“妈,谢谢您。”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床头的柜子。可我还是看见了,她的眼角亮晶晶的,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谢什么谢。”她的声音瓮瓮的,“一家人说两家话。”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苦,一个人把王磊拉扯大,供他上大学,给他娶媳妇。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好不容易有点钱了,又让骗子骗走了。可她没哭,没闹,没抱怨,就那么在走廊里坐了一夜,等着我醒过来。
“妈,等我出院了,我们一起去看房子吧。”
她转过身,看着我。
“买个小一点的,够我们三个人住就行。您住朝南那间,阳光好。”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眼泪却下来了。
王磊正好推门进来,看见他妈在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您哭什么?”
婆婆擦了擦眼睛,没好气地说:“谁哭了?眼睛进沙子了。”
病房里哪来的沙子。
可我们都没戳穿她。
王磊走过来,坐到床边,握着我没扎针的那只手。他的手上全是茧子,硬硬的,糙糙的,可握着就是安心。
“刚才医生来过了,说你恢复得不错,再住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真的?”
“真的。”
我笑了。笑得很傻,我知道,可我就是想笑。活着真好,能笑真好,能被这么多人围着真好。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病房都照成金色的。我靠在床头,一手端着粥碗,一手被王磊握着,眼睛看着婆婆在那儿忙来忙去,收拾这个,整理那个。
这样的日子,真好。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王磊办完手续,扶着我往外走。婆婆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念叨,说我不能吹风,不能吃凉的,不能累着。我听着,心里暖暖的,也不嫌她唠叨。
走到医院门口,又看见那个卖花的老人。还是坐在台阶上,面前还是摆着一桶桶的栀子花。花开得正好,白白的一片,香气飘得老远。
“等一下。”我说。
王磊停下,看着我走到老人面前,买了一枝花。白色的花瓣,厚厚的,软软的,跟我手术前买的那枝一模一样。
我把花递给婆婆。
“妈,给您的。”
婆婆愣了一下,接过花,看看花,又看看我,眼圈红了。
“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