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还是没看我。
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笑,又憋住了。
我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窗外头,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响,要下雨的样子。
但这个旧沙里,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
后来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
日子照常过。我上班,弟上班,爸妈在家。周末我回去,弟有时候也在。我们吃饭,说话,看电视,各刷各的手机。
但有些东西变了。
弟刷手机的时候少了。有时候他回来,会跟爸坐一块儿,看电视,偶尔说几句话。爸不太会聊,但弟问啥,他就答啥。问以前的事,问矿上的事,问小时候的事。
爸说着说着,会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块儿,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年轻时候一样。
妈在旁边听着,有时候插几句。她说的事,爸不记得,她说爸那会儿咋样咋样,爸就嘿嘿笑,说“有这事?”
有。
都有。
那些事,都在他们身上刻着呢。刻在手上,刻在腰上,刻在脸上的皱纹里。
有一回,弟跟我说:“姐,我想给爸买件新衣服,他那件夹克太旧了。”
我说:“行啊,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们去了县城,挑了件藏青色的夹克,跟爸那件差不多,但料子好一些。弟掏的钱,他说他攒的。
回来给爸,爸说:“买这干啥,我有。”
弟说:“你那件旧了,换新的。”
爸说:“旧的还能穿。”
弟说:“买了就穿呗,又不退。”
爸接过去,试了试,大小正好。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妈在旁边说:“好看,精神多了。”
爸说:“嗯。”
然后他就穿着那件新夹克,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完又脱下来,叠好,放柜子里了。
“咋不穿着?”妈问。
“留着以后穿。”
“以后啥时候?”
爸没答,但我知道。
他舍不得。
他那件旧夹克,穿了十几年,都磨白了,他舍不得扔。这件新的,他更舍不得穿。
弟站在一边,看着爸把那件新衣服叠好、放好。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他可能在想,爸这辈子的“舍不得”,都给了谁。
给了我们。
给完了,还觉得自己给得不够。
这就是爸妈。
我妈常说一句话: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养大你们两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遗憾,好像“养大你们两个”是件小事。
可我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事。
比什么都大。
后来有一次,我跟同事吃饭,说起家里的事。我说我弟以前抱怨爸妈穷,不该生他。同事问,那你咋说的?
我说,我没说啥,就是问了他几个问题。
同事问,啥问题?
我说,问他手机谁买的,房租谁交的,吃饭谁给的。
同事笑了,说,你这姐当的,够狠。
我说,不是我狠,是他该想想。
同事说,他想了吗?
我说,想了。
同事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他就给他爸买了件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