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钱干啥?
供我们上学,给我们买衣服,过年给我们压岁钱。
他自己呢?
他到现在还穿着十几年前的衣服,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袖口都磨白了,他说还能穿。
妈也是。她那条围巾,我记得我上初中她就在戴,现在还在戴。我说给她买条新的,她说“不用,又没坏”。
他们不是没钱买。他们是舍不得。
他们舍不得,但给我们舍得。
我弟要学吉他,爸二话不说掏钱。我弟想换手机,我说我给他买。我弟说想去外面看看,妈说等攒够了钱就让他去。
我们从来没让他缺过啥。
但他觉得我们欠他的。
不是他坏。是他听的看的那些东西,把他脑子灌满了。那些主播,那些视频,那些“人间清醒”,一句一句,把他灌得晕晕乎乎,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有时候想,这些人凭啥?凭啥几句话就能把我弟这样的人说得一愣一愣的?他们认识我弟吗?知道我弟是啥人吗?知道我家啥情况吗?
不知道。
他们啥都不知道,就敢说。
说父母不是恩,说没钱别生孩子,说穷人就不该生娃。
他们说得头头是道,我弟听得心服口服。
可他不知道,说那些话的人,自己过的是啥日子。他们住哪儿、吃啥、靠啥挣钱,他不知道。他就知道他们说的话“有理”,听着“痛快”。
痛快完了呢?
完了就该觉得爸妈欠他了。
我真想把他那些主播拉到我家里来,让他们看看我家。看看爸那双下过二十年井的手,指节都变形了,攥不成拳头。看看妈的腰,一到阴天就疼得直不起来,贴着膏药还得做饭。
然后我问他们:你们说的那些话,对着这些人,还能说出来吗?
你们敢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你生他干啥?你养他不是恩,你托举才是恩?
你们托举啥了?你们动动嘴皮子,就让我弟恨他爸妈。你们托举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妈回来了,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跟谁说话。我迎出去,看见她和弟一块儿进来,手里拎着排骨。
“这娃非要去接我,”妈笑着说,“我说不用,他非要去。”
弟站在一边,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着妈,她头又白了些,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看着我们的时候,全是笑。
“妈,”我说,“我炖排骨吧,你去歇着。”
“不用,你上了一天班累的,我来。”
“我来。”
我把排骨接过来,进了厨房。妈在外面跟弟说话,我听见她说“你姐就是能干,啥都会”,弟嗯嗯地应着。
水龙头哗哗响,我洗着排骨,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弟小时候,有一回烧,烧得厉害。妈抱着他,连夜往镇上卫生院跑。那会儿没车,就走着去,十几里地,妈抱着他走了一夜。到卫生院的时候,天都亮了,妈的衣服全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露水。
这事儿我弟肯定不记得。他那时候才两岁。
但妈记得。她有时候说起这事,还会红眼眶,说那时候怕啊,怕他烧坏了,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她怕他不好。
她从来没怕过自己不好。
排骨下锅,滋滋响。我盖上锅盖,转身靠在灶台上。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起了雾。我伸手抹了一下,看见外头院子里,爸起来了,正跟弟说话。弟站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听啥。爸说着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弟抬起头,看了爸一眼。
那一眼,我隔着窗户都看见了。
是他小时候看爸的眼神。
我笑了笑,转回身,继续做饭。
外头天黑了,屋里灯亮着,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响。妈在收拾桌子,爸在院子里抽烟,弟在门口站着,不知道想啥。
这是我们家的晚上,跟无数个晚上一样。
但又有点不一样。
可能从今往后,我弟再听那些主播说话的时候,会多想一层。可能他会想:他们说的,真是那么回事吗?可能他会想:我爸妈,到底欠不欠我?
也可能啥都不会变。他明天照样刷手机,照样听龙哥说透人生,照样觉得世界欠他的。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