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沉默了。他把烟盒摸出来,又放回去,反复几次。他戒烟三年了,这是老习惯改不掉。
“你自己想清楚。”最后他说。
“想清楚了。”
夜里年年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楼下是小区的中心花园,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一明一暗。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在夜风里渐渐散开。
我妈端了杯水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妈跟你说个事。”
“嗯。”
“隔壁李婶的儿子你还记得吗?大毛,跟你同届的。”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在苏州做外贸,去年离了,带个五岁男孩。李婶托我问你——”
“妈。”
她停住。
“我不考虑。”我说。
她没再说话。水杯捧在手心,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不是人家不好,”我顿了顿,“是我……不想了。”
妈低下头。过了很久,她把水杯搁在窗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才二十八。”
我没回答。
阳台外面,路灯忽然灭了,整片小区陷进短暂的黑暗。年年在我身后的卧室里翻了个身,梦呓几句,又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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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厂里接了个大订单,日夜赶工。我被抽调到包装车间支援,每天站着干十小时,腰疼得直不起来。夜班补贴高,我主动报了。年年白天送托班,晚上接回来,我上夜班时就托给大姐。
大姐这几个月恢复得不错,头剪短了,气色也红润许多。厂里给她调了岗,从流水线转到质检,不用上夜班,工资还涨了两百。她每周过来两趟,帮年年洗澡、做辅食,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你别老买这些,”我翻着那堆牛肉、鳕鱼、有机蔬菜,“贵。”
“给年年吃的,”她把菜码进冷冻格,“又不是给你。”
“姐。”
“嗯?”
“望来走之前……”我顿了一下,“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年年嫁太远’。”
大姐的手停在冰箱门边。
我背对着她,把洗碗槽里的奶瓶一个个刷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龙头哗哗响,声音很大。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生。
“他早跟我说过。年年刚满月那会儿,他抱着在院里转,忽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姐,以后年年长大了,别让她嫁太远,嫁远了我舍不得。’”
她顿了顿。
“我当时骂他,孩子才满月,你想这些做什么。”
我没转身,盯着水槽里旋转的水流。
“他那时候怎么说?”
“他说,”大姐的声音轻下去,“他说——舍不得就是舍不得,跟多大没关系。”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我把奶瓶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机器嗡嗡响起来。
年年睡醒了,在卧室里喊“妈妈”。我擦了手,走进去。她站在小床边,扶着栏杆,翘着脚够床头那个布老虎。
我抱起她,脸贴着她的头。她的头长长了,软软地贴在后脑勺,有股淡淡的婴儿洗水香味。
“妈、妈。”她在我耳边喊,一个字一个字,像刚学舌的八哥。
“嗯。”
“妈。”
“嗯。”
她满意了,趴在我肩膀上,揪着我的衣领,慢慢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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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初伏。
这天热得出奇,柏油路面晒化了,踩上去黏脚。厂里放半天高温假,我去托班接年年,顺路买了半个西瓜。年年坐在自行车后座,抱着西瓜,小脸贴在瓜皮上,凉得直眯眼。
路过镇医院时,我下意识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