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意见: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2孔型),建议定期复查。
下面是手写的几个字,蓝色圆珠笔,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嘱6月龄复查心。”
6月龄。
那是去年十月。我正忙着办望来的后事。
我站在档案室的窗边,把这张报告单看了很久。窗外有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一地碎金。
年年坐在长椅上,吃我带的小饼干。她吃东西很慢,一点一点抿,怕碎屑掉地上挨骂。
我走回去,蹲在她面前。
“年年。”
“嗯?”
“过两天妈妈带你去个地方,”我把碎屑从她围兜上拈掉,“有个叔叔会拿个小机器,在你心口照一照,不疼的。”
她眨眨眼。
“照什么?”
我想了想。
“照你的小心脏。”
“心脏是什么?”
“是——”我顿了一下,“是喜欢人的地方。”
她歪着头,理解不了这个抽象概念。但听到“喜欢”两个字,她笑了,露出四颗小米牙。
“喜欢妈妈!”她张开手臂。
我抱紧她,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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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复查结果出来了。
缺损没有闭合,也没有扩大,还是2。8毫米。医生说可以再等一年,如果三岁前长不上,就做介入封堵术——从大腿根部穿一根管子,顺着血管送到心脏,把伞一样的封堵器撑开,堵住那个缺口。
“微创手术,创伤小,住院三四天,”医生把示意图调出来给我看,“很多孩子都做这个,效果很好。”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伞。
“费用呢?”
“总费用四到六万,医保报销一部分。你们如果符合贫困家庭救助条件,可以申请慈善基金……”
我点头,一项一项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
年年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跟一个同样候诊的小男孩玩拍手游戏。她不知道医生在她心口比画了什么,不知道那把小伞是什么意思,光知道今天不用去托班,妈妈陪了一整天。
回家的路上起风了。
我把年年的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耳朵。她缩在自行车后座,小脸埋进我的羽绒服下摆,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路。
路过镇医院时,我忽然停下。
门诊部还是老样子,蓝玻璃门,白瓷砖墙。门口那盏坏掉的路灯修好了,亮堂堂照着台阶。有家属蹲在墙角抽烟,脸藏在阴影里。
年年从我腋下探出头。
“妈妈,这是哪里?”
“医院。”
“是爸爸住过的医院吗?”
“嗯。”
她没再问。风太大,她重新把脸埋回去。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去年这时候,我也是这样站着,抱着九个月大的年年,等望来从Icu推出来。那天雪下得很大,走廊里的灯一闪一闪。他手背上的卡通创可贴还没揭,粉红色的凯蒂猫,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冲我微笑。
今年没下雪。今年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蹬上车,往家骑。
年年在我身后,轻轻地唱起了歌。那是托班老师教的儿歌,歌词不全,调子也歪,可她唱得很认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风把她的歌声吹散,碎成一片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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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去年的今天我站在医院结算窗口,排了十七个人,抱着睡着了的年年。今年的今天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炖着萝卜肉,大姐在院子里挂灯笼,年年追着石榴树下的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