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我几乎没睡。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爸妈房间里隐约的说话声,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听着这座小城深沉的呼吸。我知道,明天离开后,这里又将变回手机屏幕里的影像,变成长途电话里的声音,变成记忆里一场温暖而遥远的梦。
但我也知道,无论我走多远,这里永远是我的根。这根扎得很深,深到足以支撑我在任何地方,勇敢地生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孩子们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最后检查行李。我妈起得更早,在厨房做早饭——是我最爱吃的煎饺和豆浆。
吃饭时,谁也没说话。我爸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桌边,慢慢地喝着豆浆。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吃完饭,孩子们也醒了。我给她们穿戴整齐,吃过早饭,就该出了。
临出门前,我妈突然拉住我,往我口袋里塞了个东西。我掏出来看,是一个小小的红色平安符。
“我去庙里求的,保平安。”她说,“带着,路上顺顺利利的。”
我握紧那个平安符,用力抱了抱她:“妈,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腿疼别忍着,去医院看。”
“知道知道,快走吧,别误了车。”
我爸提着行李箱下楼,我跟在后面,一手牵着大宝,一手抱着二宝。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阳台上,朝我们挥手。晨光里,她的身影有些模糊。
去车站的路上,我爸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孩子们在后座玩玩具,偶尔问几句“我们要回家了吗”。
“嗯,回我们在广西的家。”我说。
“那外公的家呢?”大宝问。
“外公的家也是我们的家。我们有两个家。”
大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车站到了。人还是那么多,熙熙攘攘,大包小裹。我爸帮我们把行李送到候车室,站在那儿,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你们……路上小心。”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塞给两个孩子,“拿着,路上买好吃的。”
“爸,昨天不是给过了吗……”
“拿着。”他很坚持。
广播开始检票了。我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抱着二宝,大宝紧紧拽着我的衣角。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在嘈杂的人群里,他的身影显得那么孤单。
我朝他挥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上了车,安顿好行李和孩子,我坐在窗边。车缓缓启动,站台开始后退。我拼命往窗外看,想在人群中找到那个藏蓝色的身影,但最终什么也没看见。
列车加,小城的轮廓在窗外迅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远景,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里还握着那个平安符,布料已经被我的手汗浸得有些潮湿。
二宝在我怀里睡着了,大宝靠在我肩上,小声说:“妈妈,我有点想外公外婆了。”
“妈妈也想。”我摸摸他的头,“等放暑假,我们再回来看外公外婆,好不好?”
“好。”
列车飞驰,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萧瑟,渐渐过渡到南方的青绿。我看着那些飞倒退的树木、田野、房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人生就是一场不断告别的旅程。但我们告别的,从来不是人,而是时光。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些时光馈赠的温暖与力量,继续往前走。
因为前方,还有更多的时光在等待。
还有家,在等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来的消息:“上车了吗?妈今天好多了,能说话了。她说等你回来,给你煲汤喝。”
我回:“上车了。告诉妈,我很快就到。”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我想,这就是生活吧——有离别,有相聚;有远方,有故乡;有责任,有牵挂。我们在这中间奔波、权衡、成长,有时候会觉得累,会觉得难,但总有一些时刻,一些温暖,让我们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比如父亲接站时那个慌乱的笑容,比如母亲塞进口袋的平安符,比如孩子熟睡中无意识的呢喃,比如丈夫深夜来的那句“想你了”。
这些细微的、具体的、真实的光亮,足以照亮所有漫长的归途。
列车继续前行,载着我们,驶向另一个家。
而我知道,无论走多远,归途永远有风——那是故乡的风,是亲情的风,是爱与牵挂的风,温柔地,吹拂着每一个游子的心。
幸亏我回来了。
也幸亏,我还能回去。
生活还在继续,故事也是。而我,会把这些故事都记在心里,带着它们,勇敢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