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使劲眨回去:“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清河县医院。”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儿子小帅的模样。不是现在十二岁的他,而是七岁时的样子——圆嘟嘟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总是跟在我身后“妈妈妈妈”叫个不停。
“我会去的。”我说。
挂断电话后,我在走廊站了许久,直到手机再次响起。是李哲。
“亲爱的,你出了吗?小雨的表演四点半开始。”
我看着窗外,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一场夏日的雷雨即将来临。
“马上就走。”我说。
4
去学校接小雨的路上,我心神不宁,差点闯了红灯。小雨的学校是本市最好的私立小学,校园气派得如同度假村。这与清河县那所墙皮剥落的小学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雨穿着精致的芭蕾舞裙,在舞台上像只快乐的小天鹅。她看到我,偷偷朝我挥了挥手。我微笑着回应,心里却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着。
表演结束后,小雨扑进我怀里:“妈妈,你看到我的单足旋转了吗?老师说我做得最棒!”
“看到了,宝贝真棒。”我抚摸她的头,嗅到她间草莓洗水的香味。这种味道曾经也出现在小帅的头上,是我特意选的同一款。
李哲也走了过来,搂住我的肩膀:“今天公司不忙?”
“还好,提前走了。”我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敢看他的眼睛。李哲不知道小帅的存在。在我们相识初期,我曾暗示自己有过一段不幸福的婚姻,但从未提及孩子。当时觉得这是保护新生活的方式,现在却成了无法启齿的谎言。
晚饭时,小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李哲偶尔插话,而我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我的思绪早已飞到了清河县,飞到了那个我誓不再回去的地方。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睡前,李哲关切地问,“脸色不太好。”
“可能吧,最近项目多。”我背对他脱下外套。
“下周末我们带小雨去度假村吧,放松一下。”
我顿了顿:“下周三我可能要出差一天,质检部门有个临时任务。”
“周三?可是周三我们不是要一起去参加小雨的家长会吗?”
我这才想起这茬,内心一阵慌乱:“我会尽量赶回来的。”
李哲没再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疑惑。我们之间从未有秘密,直到现在。
5
周一一早,我以娘家有急事为由向公司请了三天假。部门同事都感到意外——我向来以工作狂着称,连病假都很少请。
订票时,我的手一直在抖。五年了,我从未回过清河,甚至连方向都不敢靠近。那座小城装着我最美好和最痛苦的回忆。
出前晚,我几乎一夜未眠。凌晨时分,我悄悄起床,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我和小帅的合影。最上面那张,他正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那是我离开前一个月,他六岁生日时拍的。
照片背面,我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我的小太阳。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了墨迹。我赶紧擦干,将照片放回原处。这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的人生早已分裂成两个无法拼接的版本——一个是现在的田颖,体面的职场女性,温柔的后妈;另一个是清河县的田老师,狠心抛弃儿子的母亲。
周三清晨,我简单收拾了行李,告诉李哲和小雨我要赶早班车。小雨睡眼惺忪地抱住我:“妈妈早点回来。”
“嗯,妈妈办完事就回来。”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心里满是愧疚。
去清河的大巴上,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车辆驶出城市,高楼大厦逐渐被田野取代。越是接近目的地,我的呼吸就越困难。五年时间,清河县变了许多,新修的道路,新建的小区,但我依然能认出每一条街巷的旧模样。
县医院比记忆中大了不少,新盖的住院部大楼显得格外突兀。我在门口徘徊了十分钟,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勾起一阵眩晕。我扶住墙壁,稳住呼吸。
“田颖?”
我转过身,看到了刘强。他老了很多,鬓角已有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我们相对无言,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凝固。
“小帅呢?”最终我打破了沉默。
“在3o6病房。”他顿了顿,“他不知道你要来。”
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骗了你。”刘强苦笑,“小帅的病没那么严重,只是常规检查。我以这个为借口,只是想见你一面。”
愤怒和释然同时涌上心头:“为什么?”
“因为。。。”他刚要解释,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了我们。
“刘强!这位是谁啊?”
一个穿着花哨的女人提着保温桶走来,警惕地打量着我。我立刻认出了她——刘强现在的妻子王丽。我们从未谋面,但我在刘强母亲那里见过照片。
“这是田颖,小帅的。。。”刘强语塞。
“哦,就是那个丢下孩子不管的亲妈啊。”王丽冷笑一声,“怎么,现在想起看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