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工作人员显然也有些动容,低声安慰着什么,然后接过她手中的撤诉申请表和奖学金通知函复印件,仔细核对起来。
我如同被钉在原地,攥着口袋中那张滚烫同意书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钝痛席卷了我。原来如此。原来不是冷漠无情,不是步步紧逼。她拿到了奖学金,她不要父亲再支付那残酷的学费了!可她不知道,就在她为了高昂学费起诉父亲的这些日子里,她的父亲为了履行那份冰冷的判决,早已默默走上了另一条更为残酷的路!
“李婷!”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喊了出来,声音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闻声猛地转过身来。
就在这时,大厅通往内部走廊的一扇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淡蓝色护士服、戴着口罩的中年护士探出身,目光焦急地扫视着略显嘈杂的大厅,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大声喊叫。她的视线很快锁定了我们这个方向,更确切地说,锁定了李婷的背影。
护士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一点声音,那份职业性的克制也压不住语气里的急促和担忧:
“李婷家属在吗?李婷的家属来了没有?”
护士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我和李婷之间激起了清晰可闻的涟漪。那句“李婷家属”的呼喊,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戳破了李婷强撑起的最后一点伪装。
她的身体骤然僵住,捂着脸的手指缝隙里,那双泪水冲刷过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里面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愕和恐慌。“家属?”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仓皇地转头四顾,茫然的目光掠过大厅里陌生的人群,最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和巨大的恐惧,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唯一一块浮木。
护士的目光也循着李婷的视线投向了我,快步走了过来,语气急促而专业:“您是和李婷一起的吗?或者……认识她家里人?”她口罩上方的眉头紧蹙着,“刚才抽血的时候就跟她确认过,一次6oo毫升,风险告知书上也强调了,必须有家属陪同或者签字确认后续观察!她坚持说家里人在外面等着……”护士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和担忧,“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有没有心慌气短?”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和李婷的心上。
“6oo毫升……抽血……”李婷喃喃自语,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窗外惨白的墙灰。她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愤怒,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一种天塌地陷般的荒谬感。“我没……我只是……”她语无伦次,身体晃了一下,脚下软,几乎站立不住,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
护士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小心!你看你这状态就不对!快跟我回观察室!”护士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李婷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护士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不倒下的东西,指甲深深陷进那淡蓝色的布料里。她猛地转头看向我,泪水疯狂滚落,眼神里充满了混乱的求证和深不见底的惊恐:“田姨……她说什么?什么抽血?我……我爸爸他……”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突然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他……他签的那个同意书……是不是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那个可怕的联想,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理智。她父亲签下的药物试验同意书,和护士口中6oo毫升的抽血……这两件事如同地狱的两扇门扉,在她脑海里轰然对撞!
护士疑惑地看着情绪彻底失控的李婷,又看看我,不明白其中关节。
我缓缓地、艰难地从口袋里抽出那张已经被我手心汗水浸得有些软的同意书。纸张的边缘皱巴巴的,上面“人体药物受试者”那几个字,在此刻大厅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无比狰狞刺眼。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纸,轻轻地、沉重地,递到李婷颤抖的手中。
她的目光落在纸上。只一眼。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空气停止了流动,大厅里所有的声音——低语声、脚步声、纸张翻动声——都消失了。李婷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瞳孔骤然收缩,然后猛地放大,里面映着纸上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尤其是她父亲那颤抖却一笔一划写下的签名。巨大的惊恐在她眼中炸开,瞬间席卷了一切其他情绪,只留下纯粹的、深渊般的漆黑。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从她喉咙深处撕裂而出,带着摧毁一切的绝望和无边的悔恨,猛地穿透了法院大厅冰冷的穹顶!
李婷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仿佛一把无形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法院大厅里原本凝滞而冰冷的空气。穹顶之下,所有的低语、脚步声、纸张翻动的窸窣,瞬间冻结。人们惊愕地循声望来,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剧烈颤抖、摇摇欲坠的身体上。
那份被她攥得扭曲变形的药物试验同意书,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几乎无法握住。护士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她瘫软下滑的身体,急切地低呼:“别激动!快深呼吸!”李婷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巨大的耳鸣声铺天盖地,淹没了整个世界。她唯一死死盯住的,是那张纸上父亲一笔一画写下的名字——那笔迹,带着一种赴死般的沉重和扭曲。
“爸……”破碎的字眼从她齿缝里艰难挤出,伴随着痛苦的抽气,“他……他签了这个……去……”后面的话被汹涌的窒息感堵住,只有滚烫的泪水疯狂涌出,砸在同意书上,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墨迹。
护士看清了纸上的内容,脸色霎时凝重如铁:“药物试验?还抽6oocc?这……”职业的本能让她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普通献血,“他人现在在哪儿?立刻带他回医院检查!这种情况必须严密观察!胡闹!简直是拿命在搏!”
“我……我不知道……”李婷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恐惧完全攫住了她,六神无主,只能死死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深陷进去,留下清晰的月牙印痕,仿佛我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田姨……田姨帮帮我!找……找我爸!”
那张冰冷的同意书,此刻成了唯一指向李建军去向的铁证。上面清晰地印着试验机构的名字和地址——城郊生物科技园,科锐研中心。
车子在通往城郊的国道上疾驰,轮胎摩擦路面出单调而急促的嘶鸣。窗外的风景飞倒退,高楼渐稀,绿野铺展,本该是开阔的景象,此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李婷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头抵着冰冷的车窗玻璃,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过撤诉文件的背包,如同抱着最后一点可怜的依靠,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骨节泛白。
车里死寂一片。只有她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像被揉碎的纸片,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次抽泣都牵扯着她的肩膀,引得身体一阵痉挛般的抖动。那份可怕的同意书,此刻就躺在我的包里,像一块沉重的铅,压在我的腿上,也压在我的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风险条款,在我脑海里反复闪现——心血管意外、肝肾功能损伤、严重过敏反应……每一个词都令人不寒而栗。
“他会没事的,对吧,田姨?”李婷忽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我,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乞求和绝望的渺茫希望,“他……他不是赚钱不要命的人……他从来不是的……”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我想起李建军每天提着那只空荡荡的旧公文包出门的背影,想起他弯腰在菜摊前挑拣便宜青菜时挺直的脊梁,想起他嘴角那抹被他慌乱擦去的暗红……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碾过。那个沉默、固执、要强了一辈子的男人,他的尊严和底线,在女儿前途的天平上,在那张冰冷的法院判决书面前,被他亲手砸得粉碎。
“他……”我喉咙艰涩地滚动了一下,终究无法给出虚假的安慰,“他是个好父亲。”这句话说出来,沉重得让我自己都觉得无力。
李婷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猛地转过头,再次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车窗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悲鸣。破碎的呜咽被车窗隔绝,又被引擎的轰鸣吞噬。
科锐研中心的大门紧闭着,灰白色的现代风格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而冰冷的光。门口的保安一脸麻木和程式化的戒备。
“找李建军?药物试验组的?”保安隔着玻璃窗,不耐烦地扫了我们一眼,手指在登记簿上随意划拉着,“今天进去那批早结束了。都走了。”
“走了?!”李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惊恐,“什么时候走的?他……他状态怎么样?”
“就刚走没多久,”保安被她的激动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撇了撇嘴,“状态?能有啥状态?一个个出来脸都白得跟纸似的,走路打晃呗。喏,”他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刚看他往那边公交站去了,穿灰夹克那个是不是?”
顺着保安指的方向望去,马路对面破旧的公交站点旁,几个稀疏的人影在等车。其中一个背影,孤零零地坐在冰冷不锈钢长凳的边缘。
灰色的旧夹克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显得里面的身躯更加瘦骨嶙峋。他低着头,脖颈以一种极其疲惫的弧度弯折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柱,缩成一团。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紧紧按在小腹的位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弃的石像,与周围流动的人群和喧嚣的车流形成了令人窒息的隔膜。
“爸——!”李婷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根本不顾飞驰而过的车流。尖锐的刹车声和司机的怒骂声在她身后响起。
我被她的举动吓得心脏骤停,紧随其后冲过马路。
李婷几乎是扑到了那个佝偻的身影面前,膝盖着地,双手颤抖着、带着一种不敢触碰的恐惧,抓住了李建军冰凉的手臂。“爸……爸你怎么样?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噼里啪啦砸在父亲沾满灰尘的裤腿上。
李建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触碰惊动了。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吃力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暴露在浑浊的午后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甚至透着一丝不祥的青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在灰败的皮肤上蜿蜒。他的眼皮沉重地掀起,眼神浑浊不堪,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茫然地、焦点涣散地,试图辨认眼前痛哭流涕的女儿。那目光迟钝地移动着,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对上李婷哭肿的双眼。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出一丝微弱的气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婷……婷……?”声音嘶哑干涩,飘忽得如同梦呓。
“爸!是我!是我啊!”李婷哭喊着,双手捧住父亲冰冷的脸颊,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它,“你感觉怎么样?哪里难受?告诉我!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心痛而完全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