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辰刚将北斗剑收入剑鞘,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带着刻意放轻的拖沓感。他转头时,正看见罗螈披着件宽大的月白长袍,袍角绣着缠枝莲纹样,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珠子,慢悠悠地从回廊尽头晃过来。
“杨兄这趟收获不小啊。”罗螈的声音带着点刻意拿捏的软糯,眼神扫过杨辰背上的剑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连北斗剑都找出来了,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杨辰皱眉看着他——罗螈这人总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明明是七尺男儿,却总爱穿些偏女性化的服饰,说话语调轻柔,连走路都带着种慢悠悠的晃动感,偏偏手段阴狠得很,前几日在黑市,他亲眼见这人用一根银簪子挑断了个商贩的手筋,脸上还挂着笑。
“与你何干?”杨辰冷声回应,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
罗螈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疏离,走到近前,蜜蜡珠子在指尖转得更快了:“怎么与我无关?当年你师父失踪,我师父也牵涉其中,这北斗剑的线索,我们‘千机阁’也找了不少年。”他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气息里带着股浓郁的熏香,“杨兄不如分我一半线索?我知道你在找剩下的六样东西,我可以帮你查当年的卷宗,如何?”
“不必。”杨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我们道不同,你那些阴私手段,我用不来。”
罗螈脸上的笑淡了些,捏着珠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杨兄这话就难听了,什么叫阴私手段?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难道非要像杨兄这样,硬闯藏书阁差点被埋在里面,才叫光明磊落?”
“至少我光明正大。”杨辰直视着他,“不像某些人,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前几日黑市那个商贩,不过是多报了点价钱,至于废了他的手吗?”
罗螈轻笑一声,拢了拢长袍的领口,动作轻柔得像拢住一片羽毛:“他敢骗到千机阁头上,就该想到后果。杨兄是名门正派出来的,自然看不上这些,可这世道,光靠‘正大光明’,怕是走不了多远。”
“总比某些人活得阴阳怪气强。”杨辰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月白长袍,语气里带了点讥讽,“罗螈,你一个男人,穿成这样,说话做事阴不阴、阳不阳的,跟谁学的?”
这话像根针,瞬间刺破了罗螈维持的温和表象。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冷了下来,手里的蜜蜡珠子“啪”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杨兄倒是挺直率。”罗螈弯腰捡珠子,指尖触到地面时微微颤,再抬头时,眼底的温度已经彻底散去,“我穿什么、做什么,轮得到你置喙?倒是杨兄,抱着所谓的‘正道’不放,怕是还不知道你师父当年失踪,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吧?”
杨辰心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罗螈直起身,重新将珠子串好,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慢悠悠,只是眼底多了层冷光,“只是提醒杨兄,别太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你以为的光明磊落,说不定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蠢得可笑。”他抬手理了理袍角的褶皱,动作依旧细致,“就像你现在觉得我阴阳怪气,可若不是当年有人逼我,谁愿意藏起锋芒,学这些‘阴私手段’?”
杨辰盯着他:“当年谁逼你?”
罗螈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柔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寒意:“说出来杨兄也未必信。不如我们打个赌?你我各找线索,谁先凑齐七样东西,谁就有资格知道当年的真相。到时候,杨兄或许会明白,我这‘阴阳怪气’,到底是学来给谁看的。”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张纸条,轻飘飘地扔给杨辰:“这是我查到的下一个线索点,在城西的废弃戏台。杨兄要是敢来,咱们就比比谁先找到东西。”
杨辰接住纸条,上面用朱砂画着个戏台的轮廓,旁边写着“三更”两个字。
“怕你不成?”杨辰将纸条收好,“三更就三更,倒是让你看看,光明正大能不能赢过你的阴私手段。”
罗螈笑得更欢了,转身时长袍扫过廊下的灯笼,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我等着。不过杨兄可得小心,那戏台底下,藏着不少‘老朋友’,都是当年看客的怨气所化,最恨你这种一身正气的角色。”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拐角,只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熏香,像层黏腻的网,缠得人不舒服。
杨辰捏紧了拳头,罗螈最后那句话明显是在提醒他戏台有危险,可语气里的挑衅又让人浑身不适。他低头看了眼纸条上的“三更”,又摸了摸背上的北斗剑——剑身在鞘里轻轻震动,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阴不阴、阳不阳……”他想起刚才罗螈捡珠子时颤的指尖,心里突然掠过一丝疑惑,“难道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旁边的林砚一直没敢说话,这时才小声道:“师兄,罗螈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我听师父说,他小时候是千机阁最张扬的弟子,剑术比现在的阁主还厉害,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突然就变了性子,整天穿着长袍,连剑都很少拔了。”
杨辰挑眉:“变了性子?”
“嗯。”林砚点头,“听说跟他师父有关,好像是……被人设计,差点死在一场大火里,救回来后就成这样了。”
杨辰沉默了。他想起罗螈刚才说的“若不是当年有人逼我”,心里忽然有点复杂。如果罗螈的阴柔是被逼出来的,那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太伤人了?
可转念一想,不管有什么理由,用阴狠手段伤害无辜就是不对。
“不管他以前什么样,这次赌约我接了。”杨辰握紧纸条,“三更去戏台,正好看看他说的‘老朋友’是什么东西。”
林砚有点担心:“那戏台废弃十几年了,听说晚上总有人听见唱戏声,怪吓人的。要不……我们多带点人?”
“不用。”杨辰看向星空,北斗剑的星辉在鞘里隐隐亮,“有它在,足够了。”
他转身往住处走,脚步比刚才沉了些。罗螈那张藏在温和表象下的冷脸,和捡珠子时颤的指尖,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跟谁学的……”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突然觉得这问题或许没那么简单。
而此刻的回廊尽头,罗螈正站在阴影里,看着杨辰的背影,缓缓握紧了藏在袍袖里的手——那里有道狰狞的疤痕,是当年大火留下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月白长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阴不阴、阳不阳……可不是拜你师父那所谓的‘正道’所赐么……”
夜风卷起他的袍角,露出里面藏着的半截剑身,寒光凛冽,却与他身上的熏香格格不入。
三更的废弃戏台,注定不会平静。一场关于手段与信念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