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时候,天边裂开道金缝,把逐霜城的断墙照得像镶了层金边。杨辰趴在粮仓的雪地里,腰侧的伤口已经冻得麻木,血腥味混着冻土的气息,在鼻腔里结成冰碴。他动了动手指,铁屑般的痛感从手背蔓延上来——蛮三那一脚,大概是把指骨碾碎了。
“杨哥!杨哥醒醒!”
模糊的呼喊里,有人用冻得僵的手拍打他的脸颊,带着点熟悉的奶气。杨辰费力地睁开眼,逆光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面前,是那个最小的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冻硬的青稞饼,饼上沾着暗红的血渍。
“你怎么没走?”杨辰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冰碴割了下。
“阿柴哥让我躲在粮囤夹层里。”孩子把饼塞进他嘴里,指尖冻得紫,“他说……说等雪停了,带你回灵光山脉。”
青稞饼在齿间硌得生疼,杨辰却突然有了力气,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远处传来积雪滑落的声响,是萧烈的人在清理战场,金属碰撞声顺着风飘过来,像催命符。他拽过孩子的手往粮囤后拖,夹层里黑得像泼了墨,只能闻到陈年谷物的霉味。
“抱紧我。”杨辰低声说,用没受伤的左手扣住孩子的后背,右手摸索着撕烂衣角,胡乱缠在腰侧的伤口上。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大概是冻住了,可一动弹,伤口又裂开,疼得他眼前黑。
孩子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袖,递过个温热的东西——是阿柴的传讯符,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了孩子怀里,此刻还带着点人体的余温。符纸上的纹路亮了下,映出孩子含泪的眼“阿柴哥说,捏碎它,会有人来接我们。”
杨辰的心猛地一跳。他认得这符纸,是灵光山脉特有的“归巢符”,只有核心弟子才能领用,阿柴什么时候有这个?他突然想起出前,阿柴塞给他一块暖玉,说“山里带来的,能安神”,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玉上的纹路,和符纸如出一辙。
“阿柴……是灵光山脉的人?”
孩子点头,眼泪掉在符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阿柴哥说,他是山主的远房侄子,偷偷跑出来历练的。他还说,灵光山脉的雪,是暖的。”
杨辰捏紧符纸,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原来他们不是孤军奋战,原来阿柴那句“别担心”,不是空穴来风。他看向粮囤外透进来的微光,萧烈的人大概以为他们都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走。”他把孩子背起来,伤口被牵扯得剧痛,却死死咬着牙没吭声。归巢符在掌心烫,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流,冻僵的骨头似乎都松快了些。
出粮仓时,杨辰特意绕到墙角,阿柴的身体还钉在那里,冰箭穿透肩膀,脸上却带着点笑意,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杨辰弯腰解下他腰间的玉佩——那是块灵光山脉的准入令牌,玉上刻着株迎客松,和他小时候在祠堂见过的一模一样。
“我们带阿柴哥一起回家。”孩子在他背上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
杨辰没说话,只是把玉佩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雪地里的血迹已经冻成了暗红色,他踩着那些凝固的血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异常坚定。归巢符的光芒越来越亮,在前方的雪雾里劈开一条通路,隐约能看到山道的轮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夹杂着蛮三的怒吼“那小子没死透!追!”
杨辰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山道里钻。灵光山脉的山道他熟,小时候跟着师父采药,闭着眼都能摸到山门。可现在怀里的孩子轻得像片羽毛,他却觉得背了座山,每一步都重如千斤。腰侧的伤口终于挣开了包扎,血顺着裤腿往下滴,在雪地上画出断断续续的红线。
“杨哥,符纸烫!”孩子突然喊道。
杨辰低头,只见掌心的归巢符已经亮得像团火,山道尽头突然传来松涛声,接着是无数熟悉的气息——是灵光山脉的护山灵兽,那些被他喂过灵果的雪狐、被他治过伤的黑鹰,此刻正顺着山道涌下来,眼里的绿光在雪雾里连成一片。
最前面的是头白狼,额间长着独角,是山主的坐骑“雪君”。它看到杨辰,出声悠长的狼啸,纵身跃到他面前,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喉咙里出安抚的低吼。
“雪君……”杨辰的眼眶突然热了,小时候他总偷溜出山门,雪君总跟在后面,被师父现时,还会替他挡下几顿罚。
蛮三的人马追到山道入口,看到涌出来的灵兽群,突然勒住马,脸色煞白。雪君抬起头,独角射出道白光,擦着蛮三的耳边飞过,将他身后的士兵连人带马冻成了冰雕。
“灵光山脉的地界,也敢撒野?”
一个清越的声音从山道深处传来,伴着环佩叮当。杨辰抬头,看到山道顶端站着个穿月白道袍的女子,间簪着支玉簪,正是灵光山脉的掌事长老,也是他师父的师姐,清玄真人。
“师姐……”
“还知道回来。”清玄真人走下来,指尖在他伤口上一点,淡金色的灵力涌进来,疼立刻减轻了大半。她瞥了眼杨辰背上的孩子,又看了看他怀里阿柴的玉佩,眼神沉了沉,“阿柴那小子,出前就求我布了护山大阵,说怕你出事。”
杨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原来阿柴说的“有后手”,是这个。他低头看着雪地上的血线,突然明白,有些守护,从不需要说出口。
雪君伏下身,示意他们上来。杨辰抱着孩子坐上去,白狼的皮毛暖得像裹了层阳光,和逐霜城的雪完全不同。他回头望了眼逐霜城的方向,那里的轮廓已经被雪雾遮住,只留下片死寂的灰。
“回家了。”清玄真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雪君长啸一声,纵身跃起,灵兽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杨辰把孩子搂得更紧,怀里的归巢符渐渐冷却,化作粉末融入雪中。山道两侧的松树挂着冰凌,阳光照下来,像挂满了水晶,风一吹,叮当作响,竟比任何乐曲都动听。
孩子在他怀里小声问“杨哥,灵光山脉的雪,真的是暖的吗?”
杨辰低头,看着雪君走过的地方,积雪正在融化,露出下面嫩绿的草芽。他笑了笑,声音终于有了点温度“嗯,比任何地方都暖。”
雪君的身影在山道上越来越远,身后的逐霜城彻底消失在雾里。杨辰知道,那些冻在血里的疼痛,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失去,都会被灵光山脉的暖风慢慢熨平。毕竟这里有松涛,有灵兽,有等着他的人,最重要的是,这里有阿柴用命护下来的“家”。
山门口的迎客松还是老样子,枝桠舒展,像在张开怀抱。杨辰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突然觉得,所谓返回,从来不是回到某个地方,而是回到那些愿意为你挡住风雪的人身边。
雪君踏着最后的残雪,穿过山门的瞬间,阳光正好翻过山顶,把整座灵光山脉,照得一片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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