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的喧嚣终究是落了幕。
中环街头那棵矗立了整月的巨型圣诞树,早已被工人拆解运走,
各大商场里璀璨的圣诞灯饰、精致的麋鹿与花环布置,也尽数扯下,连往日人头攒动的冬日巡礼与圣诞市集,都撤得干干净净。
褪去了满城霓虹与欢闹气息,港城终于褪去浮华,重回属于冬日的沉静安稳。
接连缠绵了许久的阴雨也总算歇了,接连几日都是碧空如洗的艳阳天,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街道上,暖得恰到好处。
可雨水骤减带来的,是愈干燥的空气,风一吹便带着几分燥意,吸进肺里都让人觉得喉咙紧,平添了些许不适。
凤凰大街上的这家咖啡室,藏在老牌酒店的一楼大堂一隅,
现在的港城,还没有如今专属于年轻人的独立咖啡厅,
市井百姓解渴闲聊,去的是街边冰室与茶餐厅,
而能称得上高端雅致、供外籍人士与上流人士小坐的,唯有这般星级酒店附属的咖啡室。
绒布沙绵软厚实,空气中飘着现煮咖啡的焦香与淡奶的甜润,留声机里放着舒缓的西洋爵士乐,
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步履轻缓地穿梭其间,与外头市井街巷的烟火气,全然是两个世界。
阎解放刚推开咖啡室的玻璃门,凛冽的寒风便被隔绝在门外,他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少许凉意,目光快扫过室内,很快便落在靠窗的两人座。
桌前的女人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酒红色洋装,卷慵懒地搭在肩头,深邃的眉眼带着浓郁的异国风情,
瞧见他进来,立刻扬起一抹温婉的笑,抬手轻轻朝他招了招,正是塞西莉亚。
自上次两人在台球厅消磨了一下午时光后,便甚少这般面对面相见,平日里只靠着电话寥寥联络,
今日塞西莉亚突然来电邀约,语气含糊,只说有要事相商,却半字不肯透露缘由,这让阎解放一路赶来,心底始终压着一团疑惑。
他脱下深色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落座后便朝着一旁等候的侍者轻声吩咐:“一杯牛奶咖啡,热的,多谢。”
语毕,才转头看向塞西莉亚,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怎么了,这么着急找我出来,电话里也不肯说清楚。”
塞西莉亚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清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冷静,
那副淡然的模样,丝毫不像并肩合作的伙伴,倒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闲事。
“gpo拒绝了你的合作申请,邮政大臣亲自带头否决,环球通信想要踏入英国本土的计划,直接被打了回来。”
gpo,全称英国邮政总局,这个名字阎解放早已熟记于心。
那是直属英国内阁的政府部门,自1912年起,便一手垄断了英国全境所有的固定电话、电报业务,
更是牢牢把控着无线通信频段分配、基站建设审批的所有权力,是横亘在英国通信市场面前,无人能撼动的庞然大物,更是他想要在英国推行大哥大与基站技术,最关键也最棘手的关卡。
只要gpo不肯松口,他的环球通信,在英国本土便寸步难行,连一台设备、一座基站都无法合法落地。
阎解放端起侍者刚送上的牛奶咖啡,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缓缓抿了一口,醇厚的咖啡香混着牛奶的丝滑在舌尖散开,他却无心品味,眼底掠过一丝沉郁,语气平静地开口:“理由是什么?”
“官方的说辞,永远是冠冕堂皇的国家安全。”
塞西莉亚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们说,通信是一国命脉,绝不可能交由外籍人士掌控,议会那边、军方那边,乃至英国本土的舆论导向,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生。”
她顿了顿,将gpo提出的苛刻条件一一道出,语气尽量委婉,可字字句句都透着日不落帝国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霸道:
“他们开出了三个条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第一,所有无线通信频段,必须由gpo统一分配,你没有自主申请权,更没有独立使用权,完全由他们拿捏;
第二,基站的选址、建设、后期运营,全部由gpo主导审批,私人不得擅自架设,哪怕是一个螺丝钉的位置,都要经过他们点头;
第三,也是最过分的,必须成立合资公司,gpo持股比例不得低于51%,你的所有核心技术,都要授权给合资公司,授权期满后,技术所有权直接归英方所有。”
这些所谓的条件,塞西莉亚说出来已经留了情面,可内里的算计,阎解放听得一清二楚。
在那些傲慢的英国议员与官员眼里,即便他手中握着全球独一份的成熟手持大哥大与蜂窝基站技术,即便这项技术足以改写全球通信的未来,
英国人也依旧觉得,这是他们给予的施舍,所有事情都必须按照他们定下的规矩来,不顺从,便让你在英国市场彻底无路可走。
前两个条件,阎解放其实并未放在心上。
他本就深谙各国国情,从来没有想过要插手他国的通信管理事务,毕竟没有任何一个主权国家,会将关乎国家安全的通信命脉交给外人,
他也从不愿涉足基站建设、网络运营这类耗资巨大、琐事繁多的项目。
他最初的设想,从来都是做好技术研,向全球出售设备与后续技术服务,让这项技术遍地开花,以此赚取应得的利益,安安稳稳做幕后的技术供应商。
可最后一条,彻底触碰了他的底线。
这哪里是合作,分明是明火执仗地想要将他的技术吞吃入腹,连一点残渣都不肯留下,
用最低的成本,榨干他所有的研究心血,最后再一脚将他踢开。
从前只听人说英国人傲慢自负,目空一切,他还有些不信。
今日亲耳听到这些条件,他才真正体会到这份傲慢的刺眼,明明是英国有求于他,反倒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着实让人恶心。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1964年的全球,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家企业,能拿出像他这样成熟的手持移动通话设备,更别说配套的蜂窝基站自动切换组网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