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濒临绝境,在她闭上眼准备就此放弃时,这个画面总会浮上来。
她认识他那年才十九岁,刚从护理学校毕业;他二十二岁。
她是米特区医院的实习护士,他是内科的住院医。第一次相遇在急诊室,她手忙脚乱地递错了器械,明明要的是剪刀却递了镊子。在她反应过来时,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等着挨训。
他没生气,只是笑了笑:“没关系,慢慢来。”
那笑容太过温柔,温柔得她后来每次想起来,都像有把钝刀在心脏上割。
他叫丹尼尔·戈德斯坦,犹太人。出生在柏林赫赫有名的医生世家,祖父是夏利特终身教授,父亲是柏林最有名的心外科医生,他本人也是医学院的优等生。这些头衔,她都是后来才知道。
可她不知道这些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他了。知道之后,更喜欢了。
因为他从没把这些光环当回事。他眼里只有病人,脏兮兮的流浪汉被送进急诊室,别的人都绕道走,只有他蹲身过去检查。“在死神面前,国王和流浪汉都是平等的。”
她信这句话,也信他,他们在一起了。
十年恋爱,吵过架,红过脸,分过手又和好,第十个纪念日那天,他求婚了,在他们租的那间小公寓里,捧着刻有Iamp;d字样的铂金戒指,单膝跪地。
“伊尔莎,”他声音有点颤,脸也有点红,“等明年我升了主治,我们就结婚,好吗?”
她笑着点头,泪水却先落下来。
她从小就没了父母,他就是她的亲人,她的家,她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落脚处,后来她总忍不住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天该多好。
停在窗台的天竺葵前,停在她点头说“好”的那一刻。可时间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纳粹上台了,街上挂满了卐字旗。
一开始只是小事。医院里的雅利安同事开始用疏离的眼光看他,病人开始拒绝犹太医生的接诊,他的门诊量越来越少,排班总被挤到凌晨。
从被禁止做主刀,到不允许进手术室,他被调去处理那些最脏最累的活,可他什么都没说。
那时,他们家的犹太朋友纷纷买船票准备逃往美国,而他父亲说,“只要勤勤恳恳,不犯法,不惹事,他们找不到理由为难我们。”
他依旧每天照常上班,照常看病,照常回家陪她。晚上拥她入眠时,还是那么温柔。
可后来事情越来越严重。
3月,纽伦堡法案的补充条款出台,他们全家被迫戴上黄色大卫星袖标。
他父亲选帝侯大街的诊所被砸毁,第二天,他的行医执照被吊销,3十年的行医经验,救过的人命,表过的论文,一夜之间全部作废。
他的妹妹不能再去上学了。十四岁的女孩子,每天蜷在扶手椅里,望着窗外呆,有时候她会问:“伊尔莎姐姐,我以后能做什么?”她不知该怎么答。
他的母亲出门买菜,被邻居的孩子扔石头。回来时,头上还沾着泥点,却还强撑着笑容:“孩子们闹着玩呢。”
再后来,他父母位于夏洛滕堡区的宅邸被没收,那些传承四代的家具,那些他父亲收藏了一辈子的医学典籍,全都没了。
他们搬来和她同住。
那间小公寓变得拥挤,几个成年人挤在不到六十平米的空间里。
他父亲整日坐在角落,攥着那把诊所的旧钥匙。他母亲倒是忙里忙外,做饭洗衣、收拾房间,只是有时站在厨房里,盯着墙缝一动不动。
犹太医生越来越少,犹太病人也在渐渐消失,有的是自己走的,有的是被带走的,有的只是某天不见了,就再也没回来。
一天傍晚,她下班回来,远远就看见公寓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
那是盖世太保的车,她只一眼心脏就沉进谷底。
她躲在街角,看着他父亲被那些黑皮大衣推搡出来,眼镜破碎,嘴角流血,他的母亲还在回头张望,像在找什么,找她,找儿子,还是找一丝生机?
十四岁的莎拉被两个壮汉架着,小皮鞋在半空徒劳地踢蹬。
“伊尔莎姐姐!”女孩的尖叫刺破暮色。
伊尔莎死命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冲出去,她知道冲出去意味着什么,她也会被带走,这个家,就真的连一个能留下来陪他的人,都没有了。
领头的盖世太保始终坐在车里,没有露面,纱帘拉着,隐约可见一个棕苍白的侧影,听取手下汇报时脸上还挂着笑。
车子绝尘而去,尔她依然钉在原地,直到天黑了,路灯此第亮起来,主妇们呼唤孩子回家吃饭,收音机里元的演讲震耳欲聋:“。。。雅利安民族的复兴。。。”
她后来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没被抓走。
有人保了他,米特区医院的老院长,那位普鲁士贵族出身的老教授,在纳粹上台前就认识丹尼尔的父亲。
那天不知收到什么风声,老人冒险赶到他们家,把一张文件塞进丹尼尔手里。
那是一份临时证明,证明他是“帝国医疗系统的特殊资产”,正在处理一批关乎雅利安军人健康的秘密病例。
“我只能保你一个人,”老院长说。
后来她打听到,他们被送去了一个叫“东方”的地方。有人信誓旦旦说那是波兰的劳动营,犹太人在那里修铁路、挖煤矿;有人说那是杀人的灭绝营,有人说那是谣言,根本不存在那种地狱。
她不知道该相信谁,她只晓得,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们。
公寓里突然空下来,墙上还挂着那张全家福,照片里所有人都笑得灿烂。她久久站在那里看着,忽然滑坐下来,眼泪终于决堤。
丹尼尔坐在沙上,手里攥着那张救命的证明,只是怔怔看着虚空。
一个月后,终究还是轮到了他。
伊尔莎永远记得那个午后,她推开家门时,看见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纸,那是吊销执照的通知书。
“种族罪。即日起,不得从事任何医疗相关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