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最终只是睨了她一眼,转身走向走廊,白大褂在身后翻飞,像举着面投降的旗。
&esp;&esp;走到在门口,脚步蓦然停住。
&esp;&esp;“七号手术室有个胸腔联合伤,子弹卡在动脉附近,我缺个一助,你敢做吗?”
&esp;&esp;这才该是维尔纳的方式。从来不是“你还好吗”,不是“需要休息吗”。在这个每天都有人咽气的地方,他只问“你敢吗”。
&esp;&esp;能做的只有继续工作,继续救人,用忙碌去填满所有空隙,以对抗无边无际的死亡。
&esp;&esp;俞琬狠狠闭了闭眼,摘下沾着上一个病人血迹的手套,跟他走进那扇门。
&esp;&esp;不知是不是上天的意思,第二天,报纸头条终于出现了稍微确切的词:
&esp;&esp;“阿纳姆桥战役进入最后阶段,德军英勇坚守”
&esp;&esp;下面是一串数字:击毁盟军坦克多少辆,击毙敌军多少人。只字不提己方伤亡。
&esp;&esp;她把报纸迭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去。
&esp;&esp;那天下午,一批重伤员抵达红十字会,整整两辆军用卡车,满满当当全是奄奄一息的人。
&esp;&esp;党卫军制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浆和血迹。断肢,烧伤,贯穿伤…触目惊心。女孩穿梭其间,缝合、止血、递器械。
&esp;&esp;直到她听见隔壁床断断续续的声音。
&esp;&esp;“……你们是警卫旗队师的?”维尔纳正在检查一个少尉,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上全没了,纱布还渗着血,但神志意外地清醒。
&esp;&esp;“不,帝国师的。”少尉的声音嘶哑得吓人,“但我们上周末去阿纳姆桥支援过。那边……”
&esp;&esp;他顿了一下。
&esp;&esp;“……地狱。”
&esp;&esp;女孩手里的止血钳停在半空,她凝了凝神,耳朵像兔子一样竖了起来。
&esp;&esp;“桥上还有多少守军?”
&esp;&esp;少尉好一会儿没说话,直愣愣望着天花板,而女孩的呼吸却不知不觉间屏住了。
&esp;&esp;“不多了。”他说得无悲无喜。“英军的空降师几乎被打光了,但我们也…有些单位联系不上了,电台没信号。”
&esp;&esp;听到后半句话,女孩稍稍落下半寸的心,又高高悬起来了。联系不上,是什么意思,克莱恩也是联系不上的部队之一吗?
&esp;&esp;维尔纳沉默片刻,随意翻了页病历,“知道警卫旗队装甲师吗?”他问,像在核对某个无关紧要的编号。
&esp;&esp;少尉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维尔纳一眼。
&esp;&esp;“知道。”他说,喉咙动了一下。“他们师……在桥上守到最后。三天前,最后一次收到他们的无线电信号,说弹药快打光了,要求…”
&esp;&esp;俞琬攥着止血钳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颤。
&esp;&esp;“炮火覆盖……”
&esp;&esp;不是“请求增援”,也非“请求撤退”。覆盖是什么意思,覆盖谁,是用橡皮擦掉铅笔字那样,把那里的所有东西,包括敌人,还有自己,一起都抹平?是…那个意思吗?
&esp;&esp;空气倏然凝固了。
&esp;&esp;哐当——
&esp;&esp;止血钳从她指间滑脱,重重砸在地上,所有人都转过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esp;&esp;俞琬缓缓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滑开,再触到,再滑开,咬紧牙关再试,才把那止血钳握进掌心里去。
&esp;&esp;“对不起。”她说。声音小得像做错事的孩子。站起身时,刻意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快步走出病房去。
&esp;&esp;走廊的墙很凉,她双腿失力,靠着慢慢往下滑,滑到一半又硬生生忍住,不能坐下去,白大褂会脏,待会儿还得进手术室。
&esp;&esp;耳朵里嗡嗡嗡的,那句没说完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张跳针的旧唱片。
&esp;&esp;“要求炮火覆盖。”什么意思,是……要与阵地共存亡的意思吗?她不懂那些战术术语,她不确定,也不敢真开口去问。
&esp;&esp;恍惚间,她又想起君舍昨天在巷子里同她说的话:“如果他还回得来的话。”
&esp;&esp;想起那封信,信封边缘磨破了,她每天睡前都要读一遍,折痕处已经开始起毛,最后一句清晰得就在眼前:“我爱你。”
&esp;&esp;想起更早的时候,郊外营地告别那天,他低头咬了一口巧克力,锡纸在阳光下反光,他说:“warte&esp;auf&esp;ich”等我。
&esp;&esp;德语里这四个音节很短,短到一眨眼功夫,就消失在引擎的轰鸣声里。
&esp;&esp;等我,赫尔曼,我在等,还是已经等不到了?
&esp;&esp;她不敢想下去,连自己是怎么走回手术室,怎么拿起手术刀,怎么撑完接下来那台手术,都记不清了。
&esp;&esp;止血钳,缝合针,一样一样递到她掌心,她接住。用,放下,肌肉早已形成记忆,但灵魂已经飘走了,飘过那些被炮火犁过的村庄,飘到了那座她从未见过的桥上。
&esp;&esp;日落西斜,窗外的雨小了些。走廊尽头又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很急。
&esp;&esp;这是第几车从那个方向来的伤员?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每辆在经过时,都会留下淡红色的车辙,很快又被匆忙的脚步抹去。
&esp;&esp;她刚缝完最后一个伤口,走到楼梯口时,脚步顿住了。
&esp;&esp;茶水间的门半开着,几个护士的声音像蛛丝般飘过来:
&esp;&esp;“……医疗队定了,下周出发。”
&esp;&esp;“真的要去阿纳姆?那边不是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