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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页)

世事难料,水上飙做梦也没有想到他这个在资江上漂来漂去的排古佬会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落下脚,而且一呆就是十几年。

那日他离开牛角冲,沿着山梁上的野猪道仓惶奔逃了小半天,才坐到岩石上歇气。此时密林深处传来喊救命的声音,突兀而悚然。他循那声音摸索过去,拨开一丛灌木,赫然看见一个男人倒悬在空中。

原来,这个人被野猪套套住了。水上飙替他割开脚上的套索,将他解了下来。但那男人却站立不住,求他救人救到底,背他回家。水上飙应允了,蹲下身子,将他背了起来,按照他的指引,沿着一条坎坷小道往山下走。那男人极瘦,出奇的轻,所以水上飙并不吃力,只是觉得他的骨头硌人。那男人边低声呻吟,边断断续续与他交谈,于是便互相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原来那人姓郑,人称郑阉匠,因为他有门阉鸡阉猪的手艺。郑阉匠的职业却不是拿阉刀,而是替庄坪的吴清斋老爷看守这方圆十余里的茂密山林,只是到了阉鸡的季节,巡山巡到附近的村子,才偶尔露一下他的手艺,接受一点鸡蛋、粑粑之类的酬谢。由于他尽职尽责,吴老爷一直雇用他,十几年没有换人,但因此也得罪了一些偷树的人。郑阉匠说,这野猪套,可能就是那些偷树人有意装在他巡山的路上加害于他的。

穿过树林,下到一个狭长隐蔽的山冲——郑阉匠说这儿叫狗尾巴冲——水上飙将郑阉匠背进一幢低矮的茅屋。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女伢坐在门槛上玩耍。水上飙问:“是你女儿吗?”郑阉匠低声道:“是呵,叫山娥……是我从路上捡回来的,一个阉匠哪讨得到堂客呵!”水上飙刚把郑阉匠放下,山娥过来指着他说:“爹,是他打你了吗?我帮你打他!”郑阉匠苦笑道:“爹被当野猪套了,是他救了爹呢,快叫叔叔!”山娥瞪大眼不吭气,水上飙觉得那她倔犟的样子十分可爱,便拍了拍她蜡黄的小脸。

水上飙本打算住一夜就走,可一住下就脱不开身了。翌日,郑阉匠的左脚肿了起来,皮肉乌紫青,动弹不得。捣了些草药敷在伤口上,却无济于事,大腿也肿了起来,并且全身开始烧。水上飙提出去请郎中,郑阉匠抓住他的手:“兄弟,你是个好人!莫费心请郎中,我晓得我的阳寿到此为止了,那套索上涂了毒的!我死了不要紧,就是山娥可怜……我求你一件事,我死了,你接我的手好么?一年有两石谷的工钱,再弄些杂粮瓜菜,你们爷儿俩可以活命的。你答应我吧,咹?”

水上飙手被他钳得生疼,脸又被他死盯的目光弄得无处放,不由得就点了点头。

郑阉匠两眼放光:“好兄弟,我没什么谢你,只有把阉鸡的手艺传给你。”郑阉匠不由分说,挣扎着爬起,拿出阉鸡的工具,又捉来一只公鸡,一定要他学。水上飙只好依他,在他的指导下剖开鸡肚子,掏出两粒鸡腰子(睾丸)来。郑阉匠连声道:“好了好了,你出师了,你也是阉匠了……阉匠可是讨不到堂客的呢,没有后代呢,你只能当山娥的爹了呢……山娥有依靠了,我也死得了!”郑阉匠声泪俱下,水上飙连忙安慰他,说他决不会死。扶郑阉匠躺下后,水上飙带了几块铜板,沿着羊肠小道向冲外猛跑,他想弄点米酒回来,把他的伤口割开,用酒把毒洗出来。

狗尾巴冲到最近的村子也有三、四里远。水上飙打了半竹筒米酒回来时,却不见了郑阉匠。“山娥,你爹呢?”山娥不言不语,牵着他的衣襟往屋后山坡上走。到了坡上,只见一个刚挖出的浅坑,坑旁倒着一把锄头。郑阉匠蜷躺在坑里,全身黑,冒着白沫的嘴角边挂着一丝黑血,已经是气息奄奄。水上飙跳入坑内,唤他:“郑大哥!”郑阉匠蠕动嘴唇:“帮帮我盖上土……”又徐徐地抬起手指定他,对山娥说:“快、快叫爹!”山娥咬着唇,半天,才蚊子叫似地出一声:“爹……”郑阉匠的手就落下去,眼皮慢慢地合上……到天快黑时,郑阉匠的身体已完全僵冷,远处传来野狗的嗥叫,水上飙不敢再拖延,抓起锄头往坑里填土。他始终不敢往坑里看,他不想看见黄土怎样湮没那张痛苦的脸。坟头垒起之后,他让山娥跪下,叩了三个头,然后拉着她的小手默默地走回茅屋里去。山娥始终没有哭,只是不言语。深夜,风在屋后树梢上呼啸之时,水上飙从梦中醒来,现自己一只脚被山娥紧紧抱在她小小的怀里,不禁心里一热,两眼被泪水淹没……

翌日,水上飙背着山娥走了十余里山路,来到庄坪吴家大院。娄管家听了他的陈述后叹了口气,认可了郑阉匠生前的选择,与他签了一纸雇用合约。就这样,水上飙还未来得及仔细想想,就成了吴老爷家的看山工和山娥的爹。

角色的转换使得水上飙变得格外忙碌,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学着做,比如养鸡种菜,比如浆洗缝补。最让他不放心的,是他巡山去了,山娥一人在家是否平安。她那样瘦小,若豺狗来了,一口就可以叼走。每次他出门,都将她关在屋里,交待她莫出来,可每次他回家,都看到她在门外玩耍,这不能不让他提心吊胆。他握着柴刀独自巡行,大山寂寂,鸟语飘零,时常感到冷漠和空虚,此时维系于心的就是山娥那弱小的身影。一天他正在回家途中,蓦地听见树林里猛兽怪嚎,接着隐约有女伢儿的哭叫,似乎就是山娥在哭。他的心马上被一只利爪攫住,疯狂地往家里跑。冲进屋前的小禾场时,却见山娥坐在椅子上,举着一个红薯冲他笑。看山工整日翻山越岭,穿林过壑,没人监工,相对自由,所以他每日都尽量早点赶回家来。但他觉长此已往也不是办法,于是买了一条黄狗回来给山娥作伴,这才心安了一些。黄狗很尽心,茅屋四周一有风吹草动就大吠大叫,有天还跑到山上咬了只兔子回来,让他们爷儿俩开了一回荤。

每日看着相同的景象,无声流动的云,亘古屹立的山,默不作声的树,水上飙觉得日子真是悠长又悠长,与原来风急浪高的驾排生涯有着天壤之别。他时常感到岁月已经凝固,就像一张搁浅了的木排一样。可是有一天,他现岁月都充实到女儿身子里来了。她有他胸口那么高了,辫子梳得很顺溜,夏布衣衫虽有补巴,却也干净熨贴,圆润的脸上透出淡淡红晕,两只眼珠水灵灵地闪光,她再也不是那个邋里邋塌的小女伢了。夜里,她还是抱着他的脚睡觉,可他已不敢动他的脚了,因为女儿瘦平的胸脯已经丰满,乳房微微凸了起来,一不小心就会碰着。虽是粗茶淡饭,女儿却如春天出土的笋,一天天往高里长呢。

一天水上飙穿好草鞋准备上山,山娥忽然惊叫着过来,手里举着她的短裤:“爹,不好啦,我屙血呢!”水上飙定睛一瞧,褐红色的血迹历历在目,稍一思忖,耳朵里一阵鸣响,鼻子一酸,眼里就盈了泪:她该有个娘呢,这种事该由作娘的告诉她呢,苦命的妹子……他背过身擦一把泪。

山娥带了哭腔:“爹,我会死吗?!”

他赶紧摇头:“蠢妹子,你怎么会死呢?!”

山娥说:“可我为什么屙血呵?”

他说:“你长大了呢,女子长大了都这样,一个月屙一回呢!”

山娥瞪着眼,茫然不解:“可是,干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屙血呢?会把身上的血流干吗?”他作难了,他解释不了,只好对女儿说,这跟屙尿差不多,生来就有的现象,用不着害怕。女儿又追问,那男人为何不屙血呢?他脱口道:“男人用不着生毛毛呵!”山娥这才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一红,不作声了。

总算把山娥拉扯大了,水上飙感到欣慰,同时心头又泛起一丝隐忧。他不可能让山娥一辈子呆在身边,她迟早要嫁人。可他家徒四壁,置得起嫁妆吗?仿佛为解除他的后顾之忧,这天娄管家不辞劳苦来到山里,让山娥去吴老夫人身边当丫环,说除了吃好穿好有工钱外,还能学到许多大户人家做人处事的规矩,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大好事。既是大好事,那还有什么顾虑的,水上飙满心欢喜地答应了。第二天,他让山娥梳洗干净,牵着她的手,把她送进了吴家的红漆大门——若干年后这门在水上飙眼里成了猛兽的血盆大口,是他亲手将女儿送了进去,他将因此而痛悔一生。

山娥走后,水上飙每日只能与屋里的狗和山上的树说话,愈的寂寞孤单,于是经常回忆往事,想起黄幺姑来。其实他一直没有忘怀幺姑和她的丈夫,毕竟,除了山娥,只有他们曾与他有过密切联系并证明他的存在。吴老爷家的山林很广,他巡山的路线很长,亦很随意,可以一直延伸到幺姑家对面的山上。但他只去过极少的几回,透过树隙,凝望着那幢木皮屋,注视着幺姑偶尔出现的身影,他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有一回他潜伏在松树坳的树丛中监视偷树贼,现陶秉坤挑着担子从下面山路上过,便抓了一把沙撤下去。陶秉坤惊得一怔,叫道:“你是人还是鬼?”他捂住嘴窃笑,并不露面。他现陶秉坤那张脸老了许多,不由暗自慨叹,然后摸一把自己的脸。

水上飙找出郑阉匠的工具,磨快阉刀,修整好那根带钩的篾弓,开始在巡山路线附近的几个村子里阉鸡。与村里的堂客妹子说一些荤素相拌的话,日子也就过得快一些。在一个风和日煦的日子,水上飙以一种散淡的心情来到陶家院子,给陶立德阉了几只鸡,得了两升米,便用包袱包了,提着去了牛角冲。他像老友来访似地进了屋,见没人,就将米放在桌上,然后就四下睃巡。所有家具都摆得恰到好处,擦得锃亮,能让他想象得到幺姑的动作;阶基上的筲箕里是刚剥出的蚕豆,地上却无碎屑。一看就是勤俭人家。竹篙上晾满衣服,有小孩的,还有女人的大襟衬衣。水上飙捏捏衬衣,心里平静,并无特别感觉,就吁口气,然后笑一笑走出了禾场。

沿着崎岖山路走了一程,忽听陶秉坤在后面喊他名字,他没回头。后来陶秉坤喊:“排古佬停一下!”他就停下了。

陶秉坤跑过来,递过那包米:“晓得是你送的,心想你走不远,果然!”

水上飙斜看着他:“是嫌礼轻,还是不敢要?”

陶秉坤坦然一笑:“都不是,你一年就那点工钱,还带个女伢,也不易,我们怎好无功受禄?”

水上飙倒有点意外:“你晓得我在狗尾巴冲落脚?”

陶秉坤说:“这么多年,能不晓得?偷树的人讲起你就怕呢。”

水上飙说:“幺姑肯定不晓得。”

陶秉坤有些窘:“她整日不出门,自然不晓得。”

水上飙笑道:“你怕告诉她。”

陶秉坤说:“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怕什么?走,到我家坐坐去!”

水上飙就随他而去。黄幺姑带着两个男伢在门口迎接。她怡然而笑,全无芥蒂的样子,倒使水上飙有些意外。在堂屋坐下,水上飙察觉她双膝张得很开,那双抚在凸起的大肚皮上的手已变得十分粗糙,毫无过去的丰腴圆润了。上了茶,寒喧几句,便都各自说起这几年的境况。水上飙说到埋郑阉匠一节,黄幺姑忍不住抹了一把泪。陶秉坤长叹一声:“世道如此,哪里都不易,条条蛇都咬人呢……”

黄幺姑一直在一旁默默倾听,后来局促不安地道:“我们……有件事情对不起你呢……那年,并没有班头来捉你,是我们诓你走……”

水上飙挥挥手:“其实我早猜到了。这也没什么,要是我,只怕会拖刀赶呢!”

陶秉坤又说:“老弟,你老这么孤身一人也不是办法,我帮你托人找一个堂客吧!”

水上飙摇头苦笑:“讨得起我也养不起呢……反正,山娥也大了。”

又聊了一阵,陶秉坤要留他吃饭并住一夜,他谢辞了,说家虽穷,还是怕人偷,要赶回去。那包米被陶秉坤强塞回他怀中,黄幺姑又拿出一块土布,说给山娥做件挡粗活的衣。回到狗尾巴冲,家里灶冷锅空,水上飙懒得做饭,倒在床上,望着黢黑的房顶,想着山娥和身历的一切,眼角就莫名地湿了。

山娥在吴家度日如年。笑莫露齿,话莫高声,走路要轻,做事要勤,见了老爷少爷要低头,遇到太太小姐须问好……诸如此类的戒律犹如一张网,束缚了山娥那山野里自由生长的天性。起初,山娥负责照顾吴老夫人,每日天蒙蒙亮,山娥就必须候在她床前,待她醒后侍候她起床;到了夜里,又须给她不停地捶背,直到她酣然入睡。吴老夫人很少骂人,但只要山娥手脚稍重一点,或服侍她解手时皱一下眉头,她就会朝案头那把戒尺瞟一眼。山娥就会感到那戒尺自己飞起来抽在她身上。虽然吃得比家里好,几个月后,山娥明显地瘦了,眼眶青,两颊没有血色。最让山娥难以忍受的是见不到爹,她想念他,想念深山冲里那个家。几次想回家看看,吴老夫人不允:“你家那个茅棚子有什么看头!端了我家碗,就服我家管,好生做事,不要分心。过几年我给你找个婆家。”有一次听说爹找娄管家领工钱来了,想到前院去找他,无奈正给吴老夫人喂莲子羹。吴老夫人细嚼慢咽,故意拖延了半天,待她出去时,爹已经走了。山娥气得跑回自己住的小厢房,趴在被子上直掉泪。同屋的小兰却劝她,说她比她福气好得多,这根本不算什么事,要是侍候老爷,有些事要可怕得多。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事呢?山娥问小兰,小兰咬着嘴唇不肯说。

这年天井里的桃树结出蚕豆大的青桃时,山娥被指派去伺候小少爷吴兆文。小少爷其实不小,十八岁了,因为得痨病经常喘着气在天井里晒太阳,没人理他。山娥有点可怜他,去了。吴老夫人又让她把自己的床也搬到少爷屋里,好照顾他。山娥有些犹豫,但在吴家,老夫人的话就是圣旨,谁敢不从?山娥犹豫过后也就遵从了。

从搬进少爷吴兆文屋子的第一天起,山娥的日子里就充满了咳嗽、喘息和中药的糊味。喂药时,她能听见吴兆文胸脯深处嘶啦嘶啦的声音。喝过药或吃过粥后,吴兆文总要捂着胸口咳上一阵,吐出一些白色泡沫或带血块的浓痰。山娥忍着那股恶心的甜腥味,不敢朝痰盂里看。吴兆文身体稍舒服一点的时候,就拿起一本《红楼梦》来看,山娥则守在一旁做针线活。这日山娥正纳一只鞋底,感到脸上落了一只苍蝇,挥手赶了一下,那苍蝇却不走。抬头一看,少爷眼睛勾勾地看着她幽幽地一笑:“山娥,今天我现一件好东西。”山娥问,什么好东西?他说:“这东西是天老爷赐给我的通灵宝玉,我要好好赏玩赏玩。”

少爷的话山娥不懂,也没在意。月照窗棂,更深人静,山娥伺候少爷入睡之后才躺下来,一天的劳累让她疲惫不堪,脑壳一挨着枕头就呼呼地睡着了。但几年的丫环生活练出了一副灵敏警觉的神经,一阵轻微的声音使她醒过来,睁眼一看,少爷正摸索着下床。她以为他要拉尿,但他没有去找马桶,却向她蹑手蹑脚地过来了。她马上说:“少爷,有事吗?”

吴兆文笑道:“嘻嘻,有点小事。”

山娥说:“要我起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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