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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页)

逢场的这天陶秉坤去了小淹镇,到铁匠铺打一根铁钎子,顺便给有身孕的堂客买点红枣红糖。铁钎子是开田用的,牛角冲口那块田开到一半,当中突出一块岩石,锄头挖不动,就留下了,他打算冬闲时用钎子把它凿开。

陶秉坤站在炉子旁看铁匠给钎子淬火,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影从身旁晃过,定睛一瞧,是多次雇他挑脚的陈梦园先生,便叫声:“陈先生你好呵!”陈先生见是他,眼睛就一亮:“哎呀是你呀秉坤,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要找你呐!来来,我们先去喝碗热茶暖暖身子!”说着就拉着他进了旁边的茶馆。

陈梦园比陶秉坤年长六岁,家在三十里外的青龙镇,父亲是个举人,亦是全县有名的大财主。陈梦园是个新派人物,从汉口高等学堂毕业之后,就回县城萸江办了一所学堂,所以就常雇陶秉坤挑脚去萸江。陶秉坤对他颇有好感,除了他待人和蔼,没有富家子弟派头外,还因为他出手大方,每次给他挑脚都能得到比别人高出两倍的力资。陈家是一座气势宏伟结构复杂的深宅大院,环环相扣的回廊、层出不穷的厢房以及棋格般的天井令人眼花缭乱,高耸的白色山墙几里之外都能看见。这是陶秉坤看到过的最气派的宅院了,每次见到他都羡慕不已。相比之下,陶家院子简直不值一提。

在茶馆坐定,陈梦园热情询问:“秉坤,多时不见,近来可好?”

陶秉坤道:“还好,造了两间屋,也算托皇上的福。”

陈梦园摆摆手,指指门外几个叫化子:“你看,如今灾荒连年,民不聊生,外国列强又横行于国土之内,国已如此,皇上又有何福可托!你造了新屋,那是你挑脚挑来的,是辛劳所获,与皇上有什么关系?!”

陶秉坤觉得这些话犯上,慌忙四下瞟。

陈梦园就笑了,说:“好好,今天我们莫谈国事。我要出一趟远门,想请你跟我走一趟。”

陶秉坤面有难色:“陈先生,不是我不肯帮忙,我如今成了家,屋里离不开。”

陈梦园双眉微蹙,叹口气道:“我也不好勉强你。也不是雇不到脚夫,只是我这一次关系重大,你又是靠得住的人,所以才求你。也罢,我另找他人吧。”

看到陈梦园作难的样子,陶秉坤过意不去,胡乱喝了两口茶,就想告辞。这时陈梦园从口袋里掏出钱付账,一张黄纸被带出来,飘落在地。陶秉坤忙替他捡起,瞟一眼,竟是一张田契。陶秉坤把田契递给陈梦园,忍不住问:“陈先生,你把田契揣在身上干什么?”

陈梦园瞥他一眼说:“哦,我家在小淹有两亩水田,隔得太远,佃户交租不便,我想拿来换几个钱用,还未来得及脱手。你是不是想要?”

陶秉坤心里一跳,咽了一口痰:“要是想要,可对我也还是远了,我不便耕种。”

陈梦园就说:“那好办,小淹可能有人在你们石蛙溪有‘插花’田,石蛙溪没有,邻村也会有,你可以拿这田跟他对斢,不就斢近了吗?”

陶秉坤兴奋得两颊飞红:“倒是个好办法……”

陈梦园笑眯眯地:“你要是要,我便宜出手。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陶秉坤立即悟到那条件是什么,脱口道:“要得,我就跟你出一趟远门。”

陈梦园眉开眼笑,拍着他的肩膀:“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待到了长沙,我除了给你五块银元外,再把这田契给你,均充作力资。”说着摸出一块银元塞进陶秉坤手中,“这是预付给你的,你快回家安顿一下,我们明天鸡叫五更时起程。”

陶秉坤点头应一声,攥着银元就出了茶馆,然后到铁匠铺取了铁钎,扛在肩上撩开大步向石蛙溪疾走。他心中回旋着一个兴奋的声音:我要有田了,我要有田了!

陶秉坤当天夜里打着火把赶回小淹镇,同陈梦园在客栈里宿了半夜,鸡叫五更便起床,去帮陈先生挑货。那是两只普通的木挑箱,挂着两把铜锁。陈梦园郑重其事地交待:“秉坤呵,这两只箱子一路上就请你多照看了,千万小心谨慎,莫要让人偷看。”陈先生一反平常的严肃表情让他觉出此行关系重大,至于关系到什么就不得而知了。脚夫对雇主的货物是不得打听的,这是规矩。他挑起箱子颤颤悠悠走下码头登上那艘小帆船时,只晓得肩头的重量异乎寻常,却没料到他已插足于中国近代史上一次有名的反清起义,而这次起义由于泄密在他们启程之时就已经失败了。

在黎明前的幽暗中,船扯起风帆顺资江而下。凛冽的寒风穿过舱门的缝隙吹到舱里来,陶秉坤坐在箱子上,把手插在棉袄袖子里,听着江水拍击船帮的澎澎声,心想此时幺姑还在熟睡之中吧?又记起忘了交待她日里莫干重活,夜里要插紧门,心里不禁有几分惶然。陈先生与他背靠背坐着,有一股明显的热力从那穿皮袄的身躯里透出。船行驶一会,就大幅度地摇晃,舱外浪涛喧哗,便晓得下滩了。浪头捶在船蓬上,就有细小水珠溅到舱内来,陈先生急忙指挥他将箱子挪到船舱中央。箱子里是什么宝贝呵?他心里嘀咕。下了滩,进入平缓的水面,船就平稳了,陈梦园推开舷窗,一道晨光便涌进舱里来。陈梦园深吸两口气,然后拿起一本书,借着晨光来读。他偏头一看,封面上赫然三个大字:《警世钟》,他好奇地问:“陈先生,这是一本什么书?”

陈梦园笑道:“一个家门朋友写的,一本教人造反的书。”

他一惊,叫道:“哎呀呀,这种书您也敢看?官府晓得了要捉你坐牢的!”

陈梦园道:“嘿嘿,人家写都敢写,我还不敢看?”

他嘴里啧啧有声,又试探着问:“陈先生,您,莫非是革命党?”

陈梦园挺直身子,反问:“你看我像不像?”

他端详着道:“嗯,不想不像,越想越像。听说革命党都是些读书人,为什么书一读多了,不求功名而要……造反?”

陈梦园说:“书读多了就明理呵,当今中国的理就是一个字:变。不变中国就没有出路,何谓变?就是革命,革慈禧太后的命,不驱除鞑虏,难复兴中华!”

他百思不解,说:“不就是把皇上拉下龙庭,再来一个新皇上么?反正要有一个皇上的,折腾作甚?”

陈梦园摆摆手道:“哎,此言差矣,皇上也有好坏之分,再说,也可以向西洋学一学,废帝制,兴共和,以总统替代皇上。”

他问:“总统是什么?”

陈梦园说:“总统就是管理国家的人。”

他愈困惑:“那不跟皇上一样么?”

陈梦园摇头:“那可大不一样,皇帝乃世袭,总统却是由民众投票选举出来的。”

他想想,笑道:“陈先生,你要是多给我几丘田,我也投你一票要你当什么总统。”

陈梦园笑将起来:“你呀你,怎么就跟你讲不清?怪不得,你们陶家人是吃过皇上俸禄的,还到哪里也忘不了田!”

他就被笑得有些尴尬,喃喃道:“作田佬,田就是命呢……”

谈笑间,舱外已大亮,尾舱已冒出早炊的青烟。陶秉坤往舷窗外眺望,但见资水苍碧,平平滑向后方,礁石上鸬鹚瑟缩,岸上大山荒凉萧索,阒无人踪,亦见不到农舍,只有柳叶似的一条小划子轻捷地驶向江心,转眼到了跟前,直向帆船滑来。陶秉坤心中疑惑,正想指给陈梦园看,船体砰地一震,那划子已撞了上来。几条黑色人影倏地从划子上跃起,落到了帆船甲板上。陶秉坤心里叫声不好,立即将扁担操在手里。舱门哗啦一声被一脚踢开,几个蒙面露眼的大汉持刀冲了进来。他护住木箱正想做出反应,一把雪亮的大刀嗖地飞来,刀口压在了他的颈子里。他吓得双手一软,扁担掉在舱板上。陈梦园起身喝道:“你们不要伤他!他是我请的脚夫,要买路钱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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