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得犹豫。
每一次想靠近,前世家恨的阴霾和今生可能重蹈覆辙的恐惧就如影随形。
他变得胆怯。害怕自己稍有不慎,伸出的手非但没能拉住她,反而将她拖入更深的泥沼,重复前世的悲剧。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不顾一切的白怀瑾。他瞻前顾后,畏畏尾,既想牢牢护住,又怕自己的爪牙将其碰碎。
“我不能……”白怀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不能再把她拖进那些,太沉重了。”
戚隆看着他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复杂神情,看着他眼中深沉的痛苦和挣扎,满腔的怒火和不解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下去。
他隐约感觉到,在白怀瑾和桑知漪之间,横亘着一些他完全不了解的东西,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过往。
“那你就看着她……”戚隆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无奈,“看着她走向别人?甚至可能是鹿鼎季?”
白怀瑾猛地抬眼,“祝福?”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有些狰狞的笑,“看着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尤其是鹿鼎季?”
他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绝无可能。”
他做不到祝福。
白怀瑾的心,从来就不是什么宽广的圣坛。
桑知漪是他的执念,是他跨越生死也要抓住的人。她的幸福,只能由他白怀瑾来给!
别人?尤其是鹿鼎季?休想!
“那你要怎么办?”戚隆被他眼中瞬间爆的阴鸷惊了一下,追问道。
白怀瑾沉默了。
书案上的烛火跳跃着,将他半边脸映在明暗交界处。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骨节咯咯作响。
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绝不可能放手。
可如何伸手?如何在不将她拖入黑暗的前提下,重新抓住那束光?
这无解的难题,像一张巨网,将他死死困在中央。
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网绳勒得更紧,陷入更深的无力。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映照着两个男人同样沉重的心事。
戚隆看着他闭目隐忍的侧脸,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认识杀伐果断的白怀瑾,似乎真的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作茧自缚。
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冷掉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冰冷的茶水入喉,涩得苦。
良久,白怀瑾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动了一下。
他放在书案上的手,无意识地伸向笔架,指尖触到一支冰凉的紫毫。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铺开的素白宣纸上方。
墨汁饱满,欲滴未滴。
他该写什么?是写给她的关切?还是给鹿鼎季的警告?
笔尖悬停,微微颤抖。
最终,那饱蘸墨汁的笔尖,只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了一个浓重的墨点。
墨迹迅晕染开,如同他此刻混乱而无法落定的心绪。
他颓然松开手,紫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书案上,滚了几滚,留下几道断续的墨痕。
白怀瑾睁开眼,看着纸上那团刺目的黑,眼神空洞。
……
武宁侯贺麟府邸的暖阁里,酒宴正酣。
红烛高照,映着满桌珍馐和一张张被酒气熏得或红或白的脸。
主位上,武宁侯贺麟陪着贵客护国公鹿鼎季。下,白怀瑾也在座。
其余陪坐的多是二三品官员,场面热闹,笑语喧阗。
一个挺着微凸肚腩的官员,几杯黄汤下肚,脸膛愈红亮。
他觑着主位上鹿鼎季沉稳威严的侧脸,又偷眼看看端坐如松的白怀瑾,眼珠一转,心里盘算开了。
谁不知护国公鹿爷对桑府那位病弱的大小姐桑知漪青眼有加?借着酒劲,正可奉承一把。
他举着杯,朝着鹿鼎季方向虚敬了一下,声音洪亮:“说起来,还是桑司业福气深哪!养了一位那般知书识礼品貌俱佳的千金。这往后呀……”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脸上堆起夸张的艳羡,“鹿爷的恩眷在,桑府才是真正的前程似锦哪!哈哈,我等家中有女的,真真是羡慕不来这泼天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