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廉知珩却没有顺着李怀节的话往下说。
他伸出右手轻轻摆了摆,身体微微前倾,笑着说道:“也不尽然。
怀节,你说‘资本没来得及控制通讯技术’。你的这个判断,我只认一半。
为什么呢?
九十年代资本没控制住通讯技术,不是因为‘来不及’,是因为通讯技术的底层逻辑,和资本的控制逻辑是反的。
通讯技术越发展,信息越分散,节点越多,越难以集中。
而资本要的却是集中。
技术天然呈现分散属性,资本追求的却是集中。正是这两股力量的动态拉扯,才让我们国家拥有了这十几年高速发展的黄金时代。”
李怀节愣了一下,他今天真是长学问了,因为他真没有从技术角度来看这个问题。
“但是,随着无线通讯的飞速发展,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悄然到来,这种互相排斥的情况迅速转变。”
廉知珩说到这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李怀节认真的眼神,轻轻放下了茶杯。
“怀节,我们不能否认,是无线技术让信息流从分散的溪流状态,汇聚成了江河湖海,形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信息高度集中垄断的平台经济体。
不得不说,资本增值的特性在平台经济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它是怎么做到的呢?
我在海外的时候,结合其他国家的真实情况,仔细梳理过。
你看,智能手机是一个入口,应用商店是一个入口,支付是一个入口。
资本不需要控制通讯技术本身,它只需要控制入口。入口一控制,信息就重新集中了。
平台不是‘通讯技术’,平台是建在通讯技术之上的信息枢纽。”
“信息枢纽?!”李怀节仔细想了想各大平台的信息基础,确实如廉知珩所说,各大平台真的是在承担着指挥、调动、管理的枢纽角色。
“知珩兄,你在建投做海外投资,看问题的角度确实不一样。”他的声音沉了一些,“你想说,平台依靠扮演信息枢纽这个角色,正在有目的、有意识地替代政府管理职能,对吧?”
廉知珩看着李怀节的双眼,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既有找到知己的欢快和愉悦,也有对现状的不满和担忧。
“是的,平台控制了入口之后,靠数据把入口变成了‘闸口’,来实行信息垄断,把用户锁在里面。”
廉知珩的话让李怀节陷入了沉思。
在他负责筹建大数据局的日子里,隐隐约约就有过这方面的思考。只是,这层窗户纸没有捅破,感觉上有些混沌。
现在,被廉知珩用“入口”和“闸口”这两个词轻轻一捅,李怀节的思绪随之豁然开朗。
是的,必须靠数据,甚至是操纵数据。
平台用入口收集数据,用数据训练算法,用算法反过来定义用户看到什么、买什么、关心什么。
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
入口是门,数据是锁,算法是钥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用户就出不去了。
要怎么让用户从这个数据组成的信息茧房里走出去,破除平台经济的垄断性质,拿回政府必须掌握的管理权?
其实很简单,这个闭环的命门,不在入口,不在算法,在数据的确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