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是一名常年在外采风的自由撰稿人,2o23年深秋,我结束了西南山区的采风行程,准备返回北方老家青州市,却因临时改稿错过了最后一班高铁,售票窗口仅剩一张午夜车的绿皮火车硬座票,车次为k734,走的是废弃多年的西山隧道老线路。售票的老阿姨接过钱时,眼神怪异,压低声音劝我,说这趟车极少有人坐,都是些赶时间的货车司机和流浪汉,劝我别坐。我只当是老人迷信,笑着接过了那张泛黄的纸质车票,指尖触碰到车票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全身,车票上的字迹模糊不清,k734的数字像是被水浸泡过,晕开了一圈淡淡的墨痕,我只当是老旧车票的问题,背着双肩包便走向了候车室。
深夜的火车站空荡荡的,昏黄的白炽灯滋滋地响着,光线微弱得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地面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浓重的铁锈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喉咙紧。候车室里零星坐着几个人,全都低着头,面色阴沉,一言不,整个空间死寂得可怕,只能听到远处钟表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身旁是一位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老人,头梳得整整齐齐,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双眼紧闭,呼吸轻得几乎感受不到,仿佛没有生命一般。我试探着询问他是否也是乘坐k734,老人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半点神采,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他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干涩地蠕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只说了一句:“年轻人,不该上的车,别上。”说完便再次闭眼,无论我再怎么搭话,都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这句话让我心里猛地一沉,莫名的恐慌顺着脊椎往上爬,可老家有急事等着我,高铁又已无票,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等待。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准时敲响,沉闷的钟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震得人耳膜颤,就在钟声落下的瞬间,站台方向突然亮起一盏昏黄的孤灯,一辆锈迹斑斑的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没有鸣笛,没有蒸汽,只有车轮碾压铁轨的沉闷声响,像是从几十年前的时光里缓缓驶来。这辆火车与我见过的所有绿皮车都不同,车身漆皮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金属,看上去像是干涸凝固的血迹,车窗玻璃模糊不堪,看不清车内的景象,车头上的k734编号被厚厚的铁锈覆盖,几乎难以辨认。车门缓缓打开,没有乘务员引导,一股更浓烈的霉味、铁锈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扑面而来,我捏着车票,鬼使神差地抬脚走了上去。
踏入车厢的那一刻,我仿佛瞬间穿越回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车厢内的设施老旧不堪,座椅是磨得亮的墨绿色人造革,多处开裂破损,露出里面黄的海绵,地板上沾着斑驳的污渍,踩上去黏黏的,头顶的吊扇锈迹斑斑,一动不动,只有几盏老旧的白炽灯散着昏黄的光,光线忽明忽暗,将车厢里的人影照得忽长忽短,诡异至极。车厢里的乘客寥寥无几,全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姿态僵硬,要么低着头,要么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玩手机,整个车厢静得只能听到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哐当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我按照车票上的座位号找到位置,就在车厢中部靠窗的地方,坐下后,我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座位,那里空着,却放着一个黑色的布包,布包老旧,上面绣着一朵褪色的彼岸花,红得黑,看上去格外刺眼。
我不敢多言,拿出手机想打时间,却现手机信号格空空如也,时间显示停留在午夜十二点,无论怎么刷新都没有变化。我试图起身寻找乘务员,想问一问信号和行驶路线的问题,可刚站起来,就感觉身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我猛地回头,身后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面色蜡黄,眼神空洞,正直勾勾地看着我,见我回头,他缓缓咧开嘴,露出一口惨白的牙齿,却没有出任何声音。我吓得赶紧坐下,心脏狂跳不止,再也不敢随意张望。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开始减,窗外的景色越来越暗,最终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我意识到,火车驶入了西山隧道。
西山隧道是老线路上最有名的废弃隧道,据说几十年前曾生过严重的火车脱轨事故,整列火车的乘客无一生还,之后隧道便被封闭,再也没有火车通行。可此刻,我们的火车却实实在在地驶入了这条漆黑的隧道,隧道内没有任何灯光,只有火车自身的微弱光线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四周的岩壁湿漉漉的,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滴落下来,打在车窗上,出哒哒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车厢内的温度骤降,冷得像是冰窖,我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却依旧止不住地抖,身边的黑色布包不知何时被打开了,里面没有任何物品,只有一沓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老式衣服的人,面带笑容地站在火车前,而最前排的几个人,面容竟然和车厢里的几位乘客一模一样。
我吓得浑身僵硬,手指都不听使唤,就在这时,车厢里的白炽灯突然全部熄灭,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车轮的哐当声依旧在耳边回响,却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终彻底停止。黑暗中,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从车厢前方缓缓走来,脚步声清脆,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拖沓感,像是有人拖着脚在走路。我屏住呼吸,不敢出一点声音,黑暗中,一股淡淡的腥气越来越浓,紧接着,一个冰冷的东西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那触感冰凉刺骨,像是一块寒冰。我吓得不敢动弹,耳边传来了一个女人轻柔却冰冷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哀怨:“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他走丢了,我找不到他了……”
我颤抖着摇头,喉咙里不出任何声音,就在这时,车厢的灯突然又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再次亮起,我猛地看向肩膀,那里空空如也,刚才的声音和触感仿佛都是幻觉。可车厢里的景象却彻底变了,原本寥寥无几的乘客,此刻坐满了人,他们全都穿着几十年前的老式衣服,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一动不动地坐着,而刚才那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车票,正是k734的车票,日期是几十年前事故生的那一天。我惊恐地看向窗外,隧道依旧漆黑,可车窗上却倒映出无数张模糊的人脸,贴在玻璃上,死死地盯着车厢里的我,他们的脸上满是血迹,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登上的不是一辆普通的火车,而是一辆载满亡魂的幽灵列车,售票老阿姨的劝告,中山装老人的提醒,全都成了此刻我心中最悔恨的警钟。我疯似的冲向车门,想要逃离这列恐怖的火车,可车门早已紧闭,无论我怎么拉扯都纹丝不动,车厢里的乘客缓缓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我,他们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诡异的笑容,嘴里出细碎的呢喃,重复着:“下车吧,到地方了……”
我回头看向车厢前方,火车的驾驶室里空无一人,方向盘自动转动着,铁轨在黑暗中无限延伸,没有尽头,而火车依旧在漆黑的西山隧道里行驶,永远没有驶出的那一刻。车厢里的吊扇突然开始缓慢转动,出吱呀的声响,昏黄的灯光依旧忽明忽暗,身边的黑色布包再次合上,彼岸花的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我瘫坐在座位上,浑身冰冷,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听着耳边无尽的呢喃和车轮的哐当声,终于明白,我再也回不去老家了,我会和这列k734幽灵列车一起,永远被困在午夜的西山隧道里,重复着几十年前的死亡旅程,成为这列诡异火车上,永远的乘客。
火车依旧在黑暗中行驶,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时间,没有生机,只有无尽的恐怖和绝望,伴随着每一个午夜,缓缓驶过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西山隧道,而我,只能在这列永不停歇的绿皮车上,承受着无边的恐惧,直到永远。
我瘫软在冰凉的硬座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抽干,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车厢里的死寂被细碎的呢喃填满,那些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绕着脑仁不停打转,反反复复都是同一句话:下车吧,到地方了……
我不敢去看周围那些空洞的脸,只能死死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可痛感却越来越模糊,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属于我。刚才搭在我肩膀上的冰冷触感还残留在肌肤上,阴寒刺骨,顺着血管一路钻进心脏,让我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火车依旧没有开动,也没有停下,就那样悬浮在漆黑的西山隧道里,车轮与铁轨之间没有任何摩擦声,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那些亡魂若有若无的低语。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甚至是几十年,车厢前方的过道里,缓缓走来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老式乘务员制服的女人,衣服是灰蓝色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白,布料上沾着点点暗红的印记,像干涸了很久的血。她的头梳得整整齐齐,挽在脑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诡异,双眼没有眼白,全是漆黑一片,手里端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托盘,上面放着几个同样破旧的瓷杯,杯沿缺了口,里面盛着暗黄色的液体,散着一股土腥味和霉味混合的怪味。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就像飘在地板上。每经过一个乘客,那些空洞的亡魂都会微微低头,像是在行礼,而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将瓷杯递过去,那些亡魂便会机械地抬起手,接过杯子,慢慢凑到嘴边,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很快,她就走到了我的面前。
一股比车厢里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我吓得浑身僵硬,连转头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停下脚步,将那只缺了口的瓷杯递到我面前。暗黄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散出令人作呕的气味,我清楚地看到,液体里漂浮着几根黑色的长,和一些细碎的、看不清形状的杂质。
“喝了吧,”她开口,声音和刚才在黑暗中问我找孩子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轻柔、冰冷,带着化不开的哀怨,“喝了,就能永远留下来,不用再受苦了。”
我猛地摇头,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拼尽全力挤出一句:“不……我不喝……我要回家……”
女人漆黑的眼睛微微动了动,嘴角缓缓向上弯起,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那笑容不是活人会有的表情,僵硬、冰冷,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细密惨白的牙齿。“回家?”她轻声重复,笑声像冷风一样刮过我的耳朵,“这里,就是你的家了。k734,从来没有返程,上来的人,都走不了。”
话音刚落,我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拖拽的声音。我僵硬地回头,只见刚才那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正缓缓朝我伸出手。他的手干枯蜡黄,指缝里沾着泥土和暗红的痕迹,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嘴里依旧重复着那句:“下车吧,到地方了……”
不止是他,整个车厢的亡魂都缓缓站了起来。他们穿着几十年前的旧衣服,男的穿着中山装、工装,女的穿着碎花衬衫、老式布鞋,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被裹在破旧的襁褓里,脸色青紫,一动不动,显然早已没了气息。他们排成一排,一步一步朝我逼近,动作整齐划一,眼神全都死死地锁定在我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无尽的空洞和冰冷。
我被逼到了窗边,后背紧紧贴着冰冷模糊的车窗。玻璃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紧接着,无数张人脸猛地贴在了窗外,和车厢内的亡魂一模一样,脸上带着血迹,眼神充满绝望,嘴巴一张一合,也在说着:“下车吧,到地方了……”
我绝望地拍打着车窗,吼得嗓子嘶哑,可窗外是无边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冰冷的水珠顺着玻璃滑落,像是眼泪。我又疯了一样去拉扯车门,车门依旧紧闭,金属把手冰凉刺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纹路,凑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又一个名字,全是在几十年前事故中死去的乘客,每一个名字都刻得极深,像是用鲜血写上去的。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身边那个黑色的布包突然自己动了起来。彼岸花的图案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刺眼,布包拉链缓缓拉开,里面没有照片,没有物品,只有一团漆黑的雾气缓缓飘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破旧的蓝色小棉袄,脸色苍白,嘴唇紫,眼睛紧闭,小小的身体轻飘飘的,悬浮在半空中。
看到这个身影,刚才那个乘务员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僵硬诡异的笑容消失了,漆黑的眼睛里竟然渗出了两行血泪,顺着惨白的脸颊缓缓流下,滴落在地板上,出轻微的声响。
“我的孩子……”她出一声撕心裂肺却又压抑至极的哭喊,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带你上这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