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躲进了后院的仓房,关紧了木门。可“咚咚”的捣酱声和皮肉碎裂的闷响穿透门板,像重锤一样砸在心上,让人喘不过气。念安吓得缩在桂芬怀里,浑身抖,突然哭着说:“娘,胳膊痒……还有声音在我脑子里说话,让我去捣酱……”
桂芬掀开女儿的袖子,吓得尖叫起来。只见念安胳膊上的黑纹已经蔓延到了肩膀,纹路里的木刺正在慢慢变长,穿透皮肤往外冒,黑酱顺着木刺往下滴,落在衣服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洞。更恐怖的是,念安的眼神开始变得和赵铁蛋一样空洞,偶尔会下意识地举起胳膊,做出捣酱的动作,皮肤变得黏腻如化酱,腥香气息从她身上慢慢散出。
桂芬的情况也越来越糟。她的指尖已经完全变成了酱黑色,指甲盖开始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肉,黑酱从肉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她的耳边还总回响着女人捣酱的呢喃,分不清是我奶奶的声音,还是陌生的气息。“敬山,我好难受……”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我的肉里,“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想捣酱……”
我看着妻女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柳婆子坐在角落里,脸色凝重地抚摸着那根老酱杵子——她刚才趁乱把杵子抢了过来。“是酱杵子精的戾气缠上你们了,它在一点点噬咬你们的魂魄。”柳婆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红布,裹在酱杵子上,“这精怪吸了太多人气,红布也撑不了多久。我知道一个法子,用至亲的血气喂它,或许能换你们逃走的时间,别让它把你们的魂魄全噬进杵里。”
“柳婶,您的意思是……”我心里咯噔一下。
柳婆子没有回答,只是抓起仓房里的镰刀,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刀。鲜血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袖。她把手腕凑到酱杵子上,鲜血刚碰到木身就被瞬间吸收,杵身出一阵尖锐的嘶鸣,黑酱从布缝里渗出,把红布染成了黑色。
“我无儿无女,活了大半辈子,够本了。”柳婆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却依旧推着我们往仓房后门走,“往村外跑,别回头,别碰任何沾着酱香的东西,它会顺着气息找你们。记住,它靠酱缸扎根,只要离了酱菜营子,或许还有活路。”
“柳婶,我们不能丢下您!”我红着眼睛,想要拉她一起走。
“快走!”柳婆子猛地推开我,声音变得异常严厉,“再晚就来不及了!保住念安,保住陈家的根!”
我知道柳婆子心意已决,再拖延下去,我们谁也走不了。我咬着牙,拉着桂芬,抱着念安,快步往后门跑去。刚踏出后门,就听见仓房里传来柳婆子的惨叫声。那声音不是单纯的疼痛哀嚎,还混着酱杵子捣砸的“咚咚”声、皮肉与木头摩擦的“嗤啦”声,更夹杂着柳婆子自己念叨“捣酱、好香”的诡异低语——她的意识正被快吞噬,渐渐沦为精怪的附庸。
最后,惨叫声消散了,只剩沉闷的捣酱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我们的心上。我知道,柳婆子的血肉与魂魄,已经被酱杵子彻底碾成了“酱引子”,嵌进了枣木纹路里。
桂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仓房的窗户里涌出浓浓的黑酱,顺着墙壁往下淌,老酱杵子在酱液里沉浮,杵身上的纹路里嵌着无数模糊的人脸,柳婆子的脸就在其中,面无表情地“捣酱”,无声无息。
我们在雨地里拼命奔跑,脚下的烂泥溅得满身都是。念安趴在我怀里,哭声越来越微弱,她的皮肤越来越黏腻,身上的腥香气息越来越浓。桂芬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她的手指已经开始融化,黑酱顺着指尖滴落在泥地里,留下一串黑色的印记。
“敬山,我好像跑不动了。”桂芬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开始涣散,“它在叫我,叫我回去捣酱……”
“别听它的!”我紧紧拉住她的手,“再坚持一下,出了村子就好了!”
可我们还是没能跑出酱菜营子。
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桂芬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度变成酱黑色,身上的纹路与老酱杵子越来越像。“敬山,对不起……”她看着我,眼里流下两行黑泪,“我控制不住自己了,你带着念安快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说完,她猛地推开我,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跑去,嘴里还念叨着“捣酱、喂饱它”。我想追上去,却被念安死死拉住了衣角。“爹,娘……娘变成酱了……”
我低头一看,只见念安的胳膊已经完全变成了酱色,皮肤下的木刺交错纵横,像是一张黑色的网。她的脸颊也开始渗出黑酱,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和赵铁蛋临死前的笑容一模一样。
“念安!”我抱着女儿,泪水混合着雨水往下淌。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咚咚”的捣酱声,越来越近。我回头一看,只见那根老酱杵子漂浮在半空中,朝着我们缓缓飞来,杵身上的纹路里嵌满了人脸,柳婆子、孙大奎、赵铁蛋、桂芬……他们的眼睛都圆睁着,空洞无神,却又像是在死死地盯着我。
念安从我的怀里滑了下去,朝着酱杵子走去,嘴里念叨着“捣酱、一起捣酱”。我想拉住她,却现自己的手指也开始泛黑,指甲缝里渗出黑酱,耳边响起了无数人的呢喃,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小孩的,他们都在说:“来啊,一起捣酱,喂饱它……”
我终于明白,爷爷临终前念叨的“喂饱”,不是喂饱酱杵子,而是喂饱这口酱缸里的无数冤魂。这口酱缸,根本不是什么“养魂缸”,而是一个吞噬生命的容器,它靠吸食活人的血气和魂魄生存,那些被它害死的人,都会变成酱引子,永远被困在酱杵子的纹路里,永世不得生。
老酱杵子飞到了我的面前,杵身上的人脸都在对着我笑。我看着怀里逐渐变成酱色的女儿,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融化的妻子,突然笑了起来。或许,这就是我们陈家的宿命,从奶奶开始,就注定要被这口酱缸束缚,世代为它“捣酱”。
我伸出手,握住了那根黏腻温凉的酱杵子。
“咚咚——”
捣酱声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响起,与村子里的捣酱声汇合在一起,形成一诡异的乐章。黑酱从我的皮肤里渗出,木刺钻进我的骨骼,我能感觉到无数的魂魄在我的身体里穿梭,他们都在欢呼,都在雀跃,因为又有新的“酱引子”加入了他们。
雨还在下,酱菜营子的酱香越来越浓,那口粗瓷酱缸里的黑酱,愈黏稠,愈腥甜。
很多年后,或许会有新的人搬到这个村子,接手这口老酱缸,他们会像我一样,不信邪,换掉酱杵子,然后,成为新的“酱引子”。
这口酱缸,会永远在这里,等待着下一个牺牲品,等待着被“喂饱”。
而我,会永远被困在酱杵子的纹路里,看着那些新来的人,重复我们曾经的命运,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
“咚咚——”
捣酱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