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张童做了个“准备”的手势,然后率先弯腰,从缺口钻了进去。
张童紧随其后。
废船坞的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荒凉和庞大。
目光所及,是堆叠如山的、锈蚀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废旧集装箱;是如同巨兽骨架般横七竖八搁浅在泥滩上的、油漆剥落、船体洞穿的废弃货轮和驳船;是倒塌了一半、屋顶露出狰狞钢筋的仓库厂房;还有那些早已停止工作、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和传送带,在稀薄的星光下投下扭曲怪诞的阴影。
地面上满是碎石、瓦砾、废弃的零件和不知名的垃圾,杂草从每一个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在夜风中瑟瑟抖。江水在不远处缓缓流动,黑色的水面反射着零星的光点,显得深不可测。
空气中,除了之前闻到的各种异味,还多了一股更浓重的、仿佛来自水底淤泥的腐败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火味?与鹰眼带回来的那撮香灰气息,隐隐相似。
山鹰和张童背靠着一段废弃的集装箱,警惕地观察着周围。鹰眼提供的通讯器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噪音,显然信号受到了严重干扰。他们按照约定,山鹰拿出强光手电,对着预定的方向,以特定的频率开关了三次。
片刻后,远处一栋较高的废弃仓库屋顶,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以同样的频率闪烁了三下——是灰烬或鹰眼给出的“安全,按计划进行”的信号。
对方也到位了。
山鹰稍稍安心,对张童点了点头,两人开始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向着废船坞深处、约定的“废船坞”核心区域——通常是指那几艘最大的、并排搁浅的旧货轮所在地——潜行过去。
脚下是松软的淤泥和碎石,行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还要时刻注意不出太大的声响,避开可能存在的陷阱或监视。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越来越清晰的江水声。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一开始就存在,而且随着深入,越来越强烈。不是来自某个明确的方向,而是仿佛弥漫在整个废船坞的空气中,来自那些沉默的废铁、阴影的角落、甚至脚下的泥土和身边的江水。
张童的灵视中,周围的能量环境异常“污浊”和“惰性”,充满了工业残留的负面气息和长期无人活动的死寂感。但在这片污浊中,她能隐约察觉到几丝极其细微、却异常“凝实”和“古老”的能量流,如同潜伏在泥潭底下的暗流,缓缓流动,指向废船坞的深处。那能量流的感觉,与她体内“千魂灯”的力量,有着某种遥远的、似是而非的共鸣。
“小心,”她极低地对山鹰道,“这里……不干净。不是鬼魂那种,更像是……‘地气’被长期污染和某种东西‘固化’后的感觉。还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山鹰点了点头,他也有类似的感觉。体内的文明结晶力量,在这里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一些,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警惕”和“记录”的本能反应。眉心的金色光点也微微热。
两人更加谨慎,几乎是贴着阴影移动。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几艘巨大的、如同搁浅鲸鱼般的废弃货轮轮廓。它们并排停靠(或者说搁浅)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泥滩上,船体倾斜,巨大的阴影投下,将下方一片区域笼罩在绝对的黑暗之中。
约定的地点,应该就是其中一艘货轮的甲板或者某个货舱。
四周依旧死寂,只有江水有节奏地拍打着锈蚀的船体。
山鹰停下脚步,再次用手电出约定的信号——询问是否现异常,以及最终确认见面地点。
远处仓库屋顶的红光再次闪烁,给出了“未现明显异常,目标区域无可见埋伏,按原计划接触”的回应。
山鹰深吸一口气,对张童低声道:“跟紧我,保持距离,一旦有变,立刻后撤,不要犹豫。”
张童用力点头,手中的铜钱已经扣在指间。
两人离开隐蔽处,向着中间那艘看起来最大、锈蚀也最严重的货轮走去。货轮侧舷有一个巨大的破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过,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倾斜向上的“入口”,里面漆黑一片,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
走到破洞下方,山鹰抬头看了看那黑沉沉的内里,又看了看张童。
张童的灵视努力向洞内探去,却如同石沉大海,只有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沉寂,连之前能感觉到的那些细微能量流,在这里都仿佛消失了。
“里面……感觉不到活物,但也感觉不到‘空’。”张童的声音有些紧,“像是个……‘隔间’。”
山鹰不再犹豫,率先抓住锈蚀的钢板边缘,用力一撑,敏捷地翻了上去,然后伸手将张童也拉了上来。
两人站在破洞边缘,里面是货轮底层的某个货舱,空间极大,极其空旷,堆放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被厚厚的灰尘和锈迹覆盖的杂物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霉味,以及一股更浓的、之前隐约闻到的香火味。来源似乎是货舱深处。
货舱顶部有一些破损的缝隙,透下几缕极其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
“有人吗?”山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货舱里回荡,带着沉闷的回音。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和远处江水透过船体缝隙传来的、空洞的呜咽。
山鹰打开强光手电,一道光束刺破黑暗,扫向货舱深处。
光束掠过堆积的杂物,锈蚀的管道,剥落的墙皮……最终,停在了货舱最深处,靠近船尾的位置。
那里,竟然摆着一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老旧但完好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样式古朴、正在静静燃烧的油灯!灯焰是橘黄色的,稳定地散着昏黄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桌子周围一小片区域。
油灯旁,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茶碗,里面似乎还有半碗深色的液体。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白的深蓝色旧中山装,身形瘦小,头花白稀疏,脸上架着一副圆框老花镜的老人。他背微微佝偻着,正低着头,就着油灯的光芒,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捧着的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的线装书。那书的封皮似乎已经破损,看不清楚名字。
老人看起来极其普通,就像街头巷尾任何一个晒太阳、看报纸的退休老头。但出现在这里,在这种时候,就显得无比诡异。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山鹰和张童的到来,也没有被强光手电的光束惊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世界里。
山鹰和张童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警惕和疑惑。
这就是……“老瞎子”?可他明明戴着眼镜在看书!
山鹰缓缓上前几步,手电光始终照着老人,沉声开口:“老先生,是您约我们来的?”
老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眯起眼睛,看向手电光的方向,似乎有些费力地辨认着。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皮肤松弛,眼神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浑浊,但仔细看,那浑浊深处,似乎又有一点极其幽深、难以捉摸的光。
“来了啊……”老人开口,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平稳和……困倦感?“把那个晃眼的玩意儿关了吧,费电,也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