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具……骸骨。
骸骨以一种端坐的姿势,背靠着晶柱基座的控制台。骨骼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玉石与金属融合的质感,在晶柱暗蓝色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微光。它身上还残留着部分类似制服或防护服的暗银色织物碎片,但早已风化脆弱。骸骨的双手手指,还保持着生前最后时刻的姿势——深深插入控制台某个已经碎裂的、布满焦黑痕迹的操作面板的缝隙中,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操作或稳定什么。
骸骨头颅低垂,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入口的方向。不知为何,山鹰觉得,那空洞的眼窝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尽的责任与……深沉的疲惫。
这是一个守护者。一个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坚守在这秩序核心旁的守护者。看这骸骨的状态和周围设施的损坏程度,它(他?她?)死在这里,恐怕已经过去了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
山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意,也有物伤其类的悲凉。守序之灵消散了,这个不知名的守护者也化为了枯骨,那么,他所追求的“秩序”与“庇护”,究竟意义何在?最终是否都会归于这样的寂灭?
他轻轻地将怀中沉重的白玉石壳,放在了远离晶柱能量脉冲区域、相对平坦的地面上。石壳接触地面的瞬间,似乎又极其微弱地脉动了一下,表面的暗金色裂痕与晶柱散的秩序波动,产生了更清晰的共鸣。
暂时安全了。至少这里还有稳定的能量源,有相对坚固的结构,还有那层虽然残破但仍在运作的护罩。
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山鹰靠着另一处完好的控制台,缓缓滑坐在地。他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势,大多是皮肉伤和能量侵蚀,虽然疼痛,但暂时不致命。最麻烦的是灵魂的状态,混乱的污染痕迹和本源的空虚,让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漂浮在虚空中,随时可能彻底涣散。
他必须休息,必须尝试调理。否则,不等外部危险降临,他自己就会先垮掉。
他闭上眼睛,尝试运转那微弱的、被石壳脉动和此地秩序场共同影响而勉强维持的意志,去梳理、压制灵魂中那些躁动的污染碎片。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沼泽中艰难跋涉。
时间,在这个地下的机械心脏中,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那“咚……咚……”的永恒脉动,如同亘古不变的钟摆,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山鹰的意识在半睡半醒、痛苦调理的边缘徘徊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这个死寂了不知多久的中央大厅中响起。
那不是机械的嗡鸣,也不是能量流动的声响。
那是一个合成的、带着明显机械质感、却又异常清晰平稳的电子音,直接通过空气(或许是某种尚能工作的广播系统)传来:
“检测到非标准秩序载体进入核心区域。”
“身份扫描……无法匹配已知数据库。”
“能量特征分析……载体一:高度残缺人类灵魂,携带有‘次级终末’污染印记及微弱‘源初共鸣’。载体二:高浓度‘秩序-终末-寂静’复合态存在,结构极不稳定,濒临崩溃。”
“威胁评估……载体一:低。载体二:中(不稳定因素)。”
“根据《源初庇护所紧急状态协议》第7章第3条……在无更高权限指令情况下……允许临时庇护,并进行基础状态稳定辅助。”
“启动‘静滞力场生成器’残存单元……目标:载体二。”
“启动‘灵魂安抚频段’广播……目标:载体一。”
山鹰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望向四周!谁在说话?这里还有“活”的东西?!
只见大厅穹顶上,几个原本黯淡的晶体装置,忽然亮起了微弱的、稳定的乳白色光芒。光芒聚焦,落在了地面那尊白玉石壳之上,形成了一道稀薄却稳定的光罩,将石壳笼罩其中。石壳表面原本不稳定、几乎要熄灭的暗金色裂痕光泽,在这光罩的作用下,似乎……真的稳定了一丝丝,那种濒临彻底碎裂的感觉略微减轻。
同时,一阵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却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充满安宁与秩序感的柔和波动,如同无形的微风,开始在大厅中缓缓流淌,拂过山鹰的身体和灵魂。这波动似乎能抚平躁动,安抚痛苦,山鹰感觉灵魂中那些污染碎片带来的刺痛和混乱感,竟然真的减弱了少许!
这是……设施残存的自动化程序?还是那个守护者留下的最后指令?
“你是谁?”山鹰对着空气嘶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合成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我是‘枢纽七号’核心维护aI,序列代号:守望者-1147。”
“本设施为‘源初观测网络’第七节点外围庇护所及维护枢纽。”
“根据最后记录,本节点于‘终末潮汐’第3波次冲击中严重受损,外部连接中断,人员全部殉职或失联。本aI转入最低能耗维持模式,直至检测到符合《紧急状态协议》的可庇护目标,或设施能量彻底耗尽。”
“能量剩余:4。7%。预计维持时间:标准时间单位173至2o5周期。”
“欢迎来到……最后的秩序残响,旅人。”
(转)
aI?人工智能?山鹰虽然来自一个科技与神秘混杂的末日世界,对人工智能并不陌生,但在这个充满至高秩序与神秘力量的“源初之间”残骸中,听到如此“科技化”的自我介绍,还是让他感到一丝荒诞与错位。
“‘源初观测网络’?‘终末潮汐’?”山鹰捕捉到关键词,“这里到底生了什么?‘源初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守序之灵呢?”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晶柱规律的“咚……咚……”声和能量流动的嗡鸣。
“‘源初之间’并非单一存在。”aI守望者-1147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历史,“它是‘源初观测网络’的核心数据库、逻辑中枢及部分现实锚点的统称。由最初的‘记录者’们(你们所称的守序之灵为其集体意志的局部显现)构建并维护,旨在观察、记录、分析多元宇宙的‘存在’与‘演化’规律,尤其是针对‘终末’现象的起源、传播及潜在干涉可能性。”
“守序之灵(你接触的个体),是网络节点意志的本地化投射,负责维护该节点区域的秩序稳定,执行基础协议,并与符合条件的存在进行有限交互。根据最后接收到的节点广播,编号‘外庭-宁静之庭’的守序之灵个体,已于标准时间单位1。74周期前,因执行高优先级净化协议,消耗过度,意志核心消散,回归网络底层逻辑流。”
它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某种数据调取或逻辑推演。
“至于‘终末潮汐’……那是记录中最为剧烈、波及范围最广的一次‘终末’现象扩散事件。其源头、本质及具体过程,属于网络最高机密,本节点权限不足,无法访问详细记录。仅知,‘潮汐’冲击导致了观测网络大面积损坏、失联,多个现实锚点崩塌,大量‘记录者’意志消散或陷入沉寂。本节点亦在此次冲击中受损,与主网络断开连接,进入自主维持状态。”
“你们所见的外部景象,是‘宁静之庭’节点秩序结构在失去守序之灵维持,又遭受后续未知力量(检测到少量‘清道夫’序列造物及不稳定空间裂隙)侵蚀后,逐步崩解、‘归零’的过程。本枢纽区域因有独立能量核心及基础防护,得以暂时留存。”
山鹰听得心头冷。原来“源初之间”背后,是一个庞大到观测多元宇宙的网络?而他们之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这个网络某个偏远节点崩溃过程中的一个小小浪花?“终末潮汐”……难道就是污染源(终末残响聚合体)的起源事件?甚至可能是导致自己所在世界变成末世的原因之一?
“那么,‘终末’……那个污染源,到底是什么?”山鹰追问,“它似乎有‘意识’,会学习,会反击……”
“关于‘终末’的本质,同样是最高机密。”aI回答,“根据本节点残留的非机密资料及对载体二(你身边的复合存在)的分析,可以推断:‘终末’并非单纯的毁灭能量。它更接近一种……‘存在的逆反规则’或‘秩序的绝对对立面’。它在吞噬、同化有序存在时,会吸收其信息结构、能量形式乃至部分‘存在逻辑’,从而不断演化、复杂化。高浓度的‘终末’聚合体,确实可能形成具有趋同性的‘伪集体意志’,表现出类似‘意识’的特性——贪婪、同化、排斥秩序,并可能具备简单的策略性。”
“你们与它的对抗,以及载体二目前的状态,验证了资料中的部分推测:纯粹的秩序净化对高浓度‘终末’效果有限,甚至会引激烈反噬。而载体二所呈现的‘秩序-终末-寂静’复合态……是一种理论上存在、但从未被观测记录过的奇异平衡。它或许是某种……新的可能性。”
aI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好奇”的波动。
“静滞力场正在稳定载体二的结构。但‘平衡态’的偏移需要更复杂的干预才能逐步纠正。本设施剩余资源无法提供。建议在载体二结构初步稳定后,寻找更高阶的‘源初’设施或‘记录者’意志残留。”
更高阶的设施?记录者残留?在这个已经崩溃的网络里?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