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出老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杜光海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搭在腿上,一句话也没有讲。
海防的晚上比河内闹。
街两边的排档全支了出来,塑料凳子摆到马路牙子上,烤肉的烟一股一股往车窗上扑。
过了桥,路两边就暗下来了,只剩下水田和零星几盏灯。
刚才在包厢里,刘志学那几句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回。
从年轻的时候起他就是这样,拿不准的话不接,接了就要负责。
可这会儿人坐在车里,静不下来了。
一个做了几个月的生意华人老板,敢在饭桌上跟他这么说话……
杜光海不是没有见过这种人。
做生意做惯了的人,头一回尝到高价的甜头,往后就再也回不到原来那个价上去。
一批一批走下来,人的胃口是一节一节往上抬的,抬到某一天他就不满足于挣一道运费和仓储费了,他要往上看,看上面是谁、这条路的头在哪里、自己能不能挤进去分一份。
刘志学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人?
显然就是!
这半年他手上的活确实干得漂亮,仓库、报关、订舱、收款,一样都没有出过错。
干得越漂亮的人越容易生这种心思。
诈自己的可能也不小。
生意场上这种手法他见得多了,抛出一句听着吓人的话,逼对面自己露口风。
可这一样解释不通。
金属铽……寻常做贸易的人一辈子都碰不着。
就算要诈他,也得先知道有这个东西,还得知道它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这三个字要么是从韩国那边的行家嘴里学来的,拿来唬人。
要么就是真的有那么一小块东西,摆在了刘志学的桌上。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杜光海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他又把它升回去了。
不管是哪一样,这件事他压不住。
他这个人一辈子最讲究一条自己碰得着的事自己办,碰不着的事一句都不多问,可一旦出了自己这一格,要往上报的必须报,报晚了就是他的责任。
只是那个电话不是随便打得的。
一年到头他见不着那个人几回,每一回都是别人递话过来叫他去,从来没有过他去找人的时候。
这个事怎么开口,他还要好好想一想。
讲过了,显得他连自己手下这一摊都看不住。
讲轻了,万一后头出事,回头翻起来就是他压着没有报。
他打算明天先把底摸清楚,摸清楚再讲。
就在这个时候,他放在座位上的手机响了。
是河内库房那边打来的。
“杜总,有个事情要跟你讲一声。”
“讲。”
“水哥好几天没有过来了。”
杜光海皱了一下眉。
“请假了没有?”
“没有请假。”那边的声音有点犹豫,“他的本子和钥匙都在办公室里锁着,人一直没有出现。这几天的货是我们几个照着他排的表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