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先楚站在铁锁关东面五里外的一处矮坡上,身后是红一团尚在行进的队伍。他抬头看了一眼关口方向,关墙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只有灯光在闪烁。
从卢氏出到现在,已经走了将近十个小时。出时的一千二百多人,如今能跟上脚步的只剩八百多,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二十三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部队在矮坡后面短暂停下。韩先楚蹲在一块石头旁边,让参谋摊开一张地图,指着铁锁关的位置。关隘不大,但地势险要,两侧山壁陡直,关墙横跨在谷口最窄处。如果敌军先到,哪怕只放一个连进去,把机枪架在关墙上,红八军团凶多吉少。韩先楚把地图折起来,放回口袋里,没有说多余的动员话,只是简单的部署了战斗任务,部队便立即重新开始移动,他们必须抢在敌六十师到来前占领铁锁关。
与此同时,在关隘的另一侧,敌六十师先头团也在赶路。他们沿着官道向南推进,兵力充足,马匹和车辆,还有几挺重机枪驮在骡背上。如果他们先到铁锁关,红一团将被挡在关外。两支队伍正隔着夜色向同一个目标移动,距离都在缩短,谁先到,谁就掌握主动。
此时,红一团的先头侦察兵已经摸到了关墙下方。墙体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苔痕,有些石块已经松动,在墙脚堆成一小堆碎石。关墙上只有少量的灯火,哨兵的位置也没有现人影。
韩先楚赶到关前时,侦察兵已经沿着墙根摸了一圈,确认墙上没有明确的守军,守军不知道在哪,转了一圈现大部分的敌人在关内的房屋里睡觉,没有布置固定火力点。红一团在关外迅完成了展开。
一营沿墙根摸向左侧缺口,二营在正面等待关门打开,三营在后方待命并且作为预备队在关外守候,与前方保持着一段可以随时接应的距离。队伍在夜色中没有出多余的声响。
红一团的突击队翻过了关墙左侧那道坍塌已久的缺口。落脚处是一片覆满碎石的坡地,鞋底踩上去出细微的沙沙声。一连的战士们在墙根处蹲下,枪口朝外,等确认周围没有动静后,才贴着墙根继续向关门方向移动。一切顺利得有些不真实,没有一个哨兵现他们,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燃尽,只剩下几根还在冒着细烟的木桩。
然而,就在一连的尖兵接近关门内侧时,墙角处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衬衣,没戴帽子,边走边系裤带,像是刚从睡梦中被生理需求催醒。他转过墙角时,正好和蹲在墙根处的尖兵打了个照面。双方的距离不过五步
月光把两个人的轮廓同时照亮,一个站在墙边,一个蹲在墙下。那个白衬衣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身,朝靠在墙边的一支毛瑟枪扑去。敌军排长弯腰的瞬间,蹲在墙根下的尖兵也端起了枪。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时生,但毛瑟枪的枪管更短,那名排长比红军战士早了半拍扣动扳机。
子弹从墙面上擦过,在石头表面犁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溅起的碎石打在了红军战士的脸上,但红军战士没有停,他侧了一下肩膀,把身体的重心往后放,枪口压低,扣动扳机时枪身抖了一下,子弹已经偏离了目标,打在墙角处炸起一片尘土,然后迅翻滚到墙根旁边的阴影中,
枪响时,红军战士的枪口余烟还朝着墙面方向,没有打中预定位置。那名排长的枪也打空了,毛瑟枪的枪口还冒着烟,敌军排长也就地滚到了墙角的阴影处。枪声在安静的关隘中显得格外清脆,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把整片寂静都震碎了。
关隘内很快响起喊叫声和脚步声,有人大喊“有人翻墙!”随即机枪从城楼上响起。红一团的突击队已经暴露,继续隐蔽已经没有意义,韩先楚当即下令正面进攻。
二营一个连从关门正面冲入,其余两个连紧随其后向两侧展开。守军在最初的混乱中试图组织反击,但红军的火力已经从多个方向同时展开,关隘内的街巷狭窄,敌军部队被分割在不同的院落和巷口之间,无法形成统一的防线。
城楼上的机枪打了一阵后被侧翼火力压制,街口的一处工事被手榴弹摧毁,守军开始向后退缩。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折射,分不清具体方向,越窄的巷子声音越大,像一只铁皮桶被人不停敲击。
一个排的守军被堵在巷子里,进退不得,被两侧的火力交叉封锁。关内的几处独立院落分别被红军控制,守军被挤压在几座房屋之间,彼此无法呼应。有人试图从关后撤离,被预先布置的火力拦截,有人翻墙逃走,消失在关外的灌木丛中。
关外的夜色被一道移动的火光撕开了缺口,成百上千支火把组成的流动长龙,沿着土路朝铁锁关方向急推进,马蹄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韩先楚站在关墙的城垛边,远远望见那道火光正在逼近,他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比预定时间只早了不到半小时。他转向身后的传令兵:“传令三营,立即出关,在关外阻击。一营二营加快进攻,先把关内的保安团清理干净。”传令兵跑向关墙内侧,沿着台阶快下到关内广场。
三营的官兵在接到命令后迅整队向关外推进。部队没有选择在关墙内设防,而是直接出关,在关前约四百米处一处低矮的土坡上展开。坡地不长,没有现成的工事,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挖掘战壕,战士们只能就地趴下,以步枪和机枪寻找位置,依托地形的高低差异和草丛、田埂的遮挡,用枪身抵住泥面,调整射界。
重机枪架在最前方,枪管对准火龙涌来的方向。战斗开始得很快。三营刚刚完成基本布阵,那道火光已经推进到距离土坡约五六百米处,前卫连开始展开队形,后续部队也在逐渐投入。双方在夜色中互相观察了几秒钟,然后枪声同时响起。
敌前卫连在行进中遭到火力拦截,第一轮射击便有多人倒地。后续部队迅在道路两侧展开,利用夜色的掩护向土坡两侧迂回,试图绕开正面火力,从侧翼压缩防线。三营的阵地在最初十几分钟内尚能维持火力密度,但随着敌军兵力逐批投入,正面压力迅增大,侧翼方向也有部队正在接近,火力点不得不分散应对。敌人步兵在机枪和迫击炮的掩护下向土坡方向移动,阵前空间逐渐缩小。
与此同时,一营和二营在关内的进攻也进入了最后阶段。保安团在现关外援军抵达后,士气有所回升,残余兵力收缩到关内几座院落和房屋中,依托墙体、门窗和屋内墙壁与红军周旋。战斗转入逐屋争夺,手榴弹和步枪在狭窄空间内反复交锋,枪声和爆炸声持续不断。但保安团的抵抗终究无法弥补火力与训练上的差距,一营和二营正在逐院清理,关门已经重新被红军控制,并在关门内侧架设机枪封锁了进入关内的通道。一旦关内全部清理完成,红一团就能将兵力集中到关外防线,保住铁锁关。
关外的形势仍在持续。敌军前卫团已经全部展开,以连为单位向土坡起多轮冲击,阵地在持续火力压制下被逐段压缩。三营的战士们趴在土坡上,有的人枪管已经更换过一轮,有的人在射击间隙检查弹匣。没有呼叫增援,没有退却迹象。敌军在距离关隘约两百米处集结了更多兵力,正在组织一次更大规模的进攻。
关墙上的红色旗帜在风中展平,三营阵地上传来几声短促的口令和金属碰撞的声响,敌军阵线也在调整,双方都清楚天亮前必须结束战斗——铁锁关一旦被红军完全控制,六十师将被夹在两道战线之间,面临被反包围的风险。而红八军团主力正在沿官道赶来,留给双方的时间都很有限。
铁锁关的血战到天亮,双方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关外,三营的阵地已经被压缩了两次,战士们用刺刀和手榴弹把敌军的第一波冲击挡了回去,阵前的土坡上留下了几十具遗体。敌军前卫团撤下去不到半小时又动了第四次进攻,这一次他们动用了迫击炮,炮弹落在土坡附近,炸起泥土和碎石,有人被气浪掀翻又爬起来,有人更换弹匣时手指被擦伤,没有包扎,继续装填。
阵线在持续冲击下开始出现松动,三营的左翼被敌军突入了一段距离,一名排长带着几个战士用刺刀把突入的敌军顶了回去,在阵前留下新的伤亡。重机枪在连续射击后枪管滚烫,射手蹲在掩体里用河水浸湿的布条裹住枪管,等温度降下来再继续射。敌军正面攻势稍微减弱,侧翼的威胁又在增加,三营的防线已经被挤压成一道狭窄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