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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一战漫水(第1页)

羊脚山,红二十三军军部临时设在一座被遗弃的山神庙里。

庙不大,供桌抬到墙角,墙上挂着一幅用炭笔和红蓝铅笔标注的手绘地图,漫水河镇的轮廓被粗重的线条勾勒出来,两条蓝色的曲线从镇子两侧流过,是漫水河的支流,在镇外汇合,把镇子箍成一个半岛形状。镇口朝北,那是唯一便于部队展开的方向。其余三面环水,只有一座吊桥连接东西两岸。敌军沿着河岸修筑了一排碉堡,全是用土加砖头,密密麻麻地嵌在河堤上,机枪射孔正对着所有可能接近的方向。

王而琢站在山神庙外的山脊上,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晨雾还没散尽,漫水河镇在雾中若隐若现,碉堡的轮廓在雾中时隐时现,雾散了满水河镇看的十分清楚

他放下望远镜,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镇口主隘口,正面最宽,但敌军火力最强,敌军的碉堡群像一把锁,锁住了北面唯一的通道。吊桥是镇子与东岸的连接点,也是守军唯一的退路。桥头有碉堡,机枪正对着桥面,从桥头打到桥尾,一粒弹都不会浪费。河岸碉堡群沿着漫水河一字排开,射界覆盖河面,别说部队涉水强攻,就是一只水鸟从河面上飞过,也会被十几挺机枪同时瞄准。这是送死的仗,但王而琢不是来送死的。他要打,还要打赢。

他站起来,用脚把泥地上的草图抹平,走回山神庙。

在红二十三军的作战会议上王而琢对着在座的指战员下达了部署命令

“一团,攻击镇口主隘口。”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镇北的位置,指甲盖压着那个标注着“一营”的红色方块。“正面硬攻,把敌人的火力全部吸住,不要蛮干。打不下来就佯攻,拖住他们,等二团从侧后插进去。”一团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是鄂南出来的老兵,跟王尔琢打了无数仗,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二团,沿着河道从西侧进攻漫水河侧后。”王尔琢的手指从镇子西侧向上滑动,绕过那些标注着碉堡的标记,插进镇子后方。“河道不好走,河滩上的石头滑,走不快,容易被现。但敌人想不到有人会从那里摸上来,碉堡的射角打不到河滩,那是盲区。你们从盲区摸进去,摸到吊桥下面,把桥给我控制住。桥一断,镇子里的敌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二团长凑近地图看了看那条沿着河道蜿蜒的进攻路线,没有说话,用手指在路线起点的位置点了一下,表示自己收到了。

“三团,前出伏击。”王尔琢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漫水河镇以东的有一片丘陵地带,吃掉敌外围兵力”。

“敌军一个营回援,一定会走这条路。你们在这里设伏,不要打早了,等敌人进了口袋再收口。能打掉多少打多少,打不掉就拖住他们,给主力争取时间。”

“四团,切断外围堡垒敌军增援。”王尔琢的手指在镇子外围的碉堡群上画了一个圈。“那些碉堡里的敌人,不是用来打进攻的,是用来打阻击的。他们不会主动出击,但会卡住我们的退路,会截断我们的补给,会在我们撤退的时候咬住我们的尾巴。你们把他们围住,不要让他们出来,也不要让他们跑了。”

二十三师,三十师师长领了任务,转身走出了山神庙。

红三十师的任务更重。一个团前出土地岭,阻击霍山方向来敌。一个团前出保安桥,阻击岳西、英山方向来敌。两个团,两条防线,要在主力攻打漫水河镇的时间里,把所有的援军死死地挡在外面,能挡一天算一天,能挡半天算半天,能挡一个时辰算一个时辰。主力那边打完了,他们才可以撤退可以撤;主力打不完,他们就不能撤。

命令很快下达到了师、团、营。传令兵骑着马从师部飞驰而出,马蹄声在山道上急促地响起。

5月13日,周亦云和曾中生在燕子河峡谷的军委指挥部里看着地图。漫水河镇那个被红笔圈了又圈、圈了又圈的地名,照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指向红圈的蓝色箭头,照着那些标注着敌军番号的方块。电报从羊脚山二十三军军部传来,译电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份刚刚译出的电文。曾中声接过电文,看了一遍,递给周亦云。“红二十三军各个部队已经抵达作战位置。王而琢来电说,明早四点起进攻。”

周亦云接过电文,没有看,放在桌上。“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吹了吹墨,递给译电员。“给红二十三军,这是我们的第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译电员接过电文,转身走向电台。嘀嗒声在指挥部里响了起来

羊脚山,二十三军,军部。李劳工站在王而琢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刚刚译出的回电。“军委回电,要我们旗开得胜。”

战斗开始。

凌晨四点,漫水河镇的还处在夜色,几声沉闷的炮响从镇北传来,炮弹落在镇口主隘口的碉堡群中,紧接着,枪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其间夹杂着机枪的连射声。

第一八八团的团长,在这一带驻防已有半年。他睡在镇上的一座大院里,院子是以前一个地主的宅子,青砖灰瓦,院墙高耸,门口还垒了沙包,架了一挺机枪。炮声炸响的那一刻,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挂在床头的军装,一边穿一边往外跑。

院子里已经乱了。几个副官和警卫员在走廊里来回跑,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有人在拉枪栓,有人在往院门口堆沙包,有人拎着水桶往机枪位上跑,桶里的水洒了一路,他冲出去站在镇中的街道上。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了原地—有人在往镇口跑,有人在往河边跑,有人在往镇子后面跑,还有人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有人在喊“共匪来了”,有人在喊“顶住”,有人在喊“机枪”,有人在喊“连长呢”,喊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人听。当官的找不到自己的部队,部队找不到自己的当官的。

他立刻跑进作战室,一把抓住值班的一的一名副官,他力气大得几乎把那个人的胳膊拧断。“一营呢?一营怎么样了?”副官喘着粗气,嘴唇哆嗦着,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团座,一营在镇口,共匪攻得很猛,营长负伤了,两个连长也不在了,部队快顶不住了!”

“二营?”周团长松开副官,转身问另一个人。

“二营在外围碉堡群被围住了,出不来了!共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把碉堡之间的路全封死了,送不进弹药,也撤不回来!”

“三营呢?”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立刻让副官立即去联系三营,让他们火增员。

听着北面越来越近的枪炮声和东面河滩方向传来的,他想不明白,共匪从哪里来的?不是被围在山里了吗?不是没有弹药了吗?不是不敢打大仗了吗?情报上不是这么说的,上峰不是这么交代的,他在这里驻防半年了,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样的进攻。

红二十三军一团的正面进攻只是佯攻,但佯攻也打得像真的。战士们趴在镇口开阔地上,利用每一条沟坎、每一个弹坑、每一棵树干向前推进。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打得泥土飞溅,打得石头冒烟。

河滩方向,二团一个连的的战士们正沿着河道墙壁艰难地向前摸进。河滩上的石头滑得站不住脚,水边的淤泥陷到脚踝,走一步退半步。有人滑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直吸冷气,但不敢出声,只是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桥上的敌还在拼命的朝北面射击,根本不知道下面有人。

新开岭方向,三团的伏击阵地一片寂静。战士们趴在灌木丛和石头后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远处的公路上,尘土飞扬,敌军的三营接到命令,正在急行军,走得很匆忙,队形不整,前卫与后卫之间拉了几里地的距离。三团长趴在阵地最高处的一棵松树下面,举着望远镜看着那支正在接近的队伍,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下令开火,而是把手举起来,五指张开,意思是“等”。等敌人再近一些,等敌人的前卫过了伏击圈的中心,在打。

外围碉堡群方向,四团已经把敌人围得水泄不通。碉堡里的敌人还在抵抗,机枪从射孔里往外扫射,打得四团的战士们抬不起头。

但四团不着急,他们没有强攻,只是在碉堡外面守着,碉堡里的敌人出不来,他们在碉堡里,像一窝被堵住了洞口的耗子,没了补给自己早晚要出来。

一八八团长坐在指挥部的椅子上,团参谋长跑了过来,蹲在他旁边,声音又急又哑,每一个字都像在从嗓子眼里往外抠“团座,镇口红匪太多了,团座,怎么办?”

“报,”他立即给在霍山的九十四旅去电,“给旅座。就说共匪主力围攻漫水河镇,我团浴血奋战,请求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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