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要员守在电台前,耳机紧紧扣在耳朵上,手指搭在旋钮边,一遍又一遍地微调着频率。
电流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夜幕中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单调,绵长,偶尔夹杂着几声遥远的、分辨不清的嘀嗒。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呼叫红十八军了。
从出到现在,每到宿营地,第一件事就是架设天线、调试电台、呼叫主力。每次都是同样的频率,同样的呼号,同样的等待,同样的沉默。但他没有放弃,也不敢放弃。
此时的红十八军已经抵达湘东以北,开始露营,部队散在湘东丘陵的几道山沟里,战士们裹着军被,靠着背包和树干闭眼睡觉。
山沟里只有风穿过灌木丛的沙沙声,和远处夜鸟偶尔出一两声啼鸣。
军部设在一座被遗弃的土地庙里,庙不大,供桌被抬到墙角,地上铺了一层稻草,电台架在供桌上,天线从破窗格里伸出去,斜斜地指向黑沉沉的夜空。
机要员的手指停在旋钮上,忽然愣了一下。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千山万水,穿过层层叠叠的夜幕,
在电流的洪流中挣扎着、飘摇着,时断时续,几乎要被淹没。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节奏,那个频率,那个指法,和他印象中的指法一样。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双手按住耳机,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怕那个声音会突然消失一样。那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报手法——稳健,利落,点划分明,每一个间隔都精准得像节拍器敲出来的。
他太熟悉了,他以前跟这个手法打过无数次交道,他顾不上去擦额头上突然冒出的汗珠,手指落在电键上,迫不及待地敲出了回复。嘀嗒声急促而清脆。
译电员接过抄报纸,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划动,把那一串串数字还原成文字。他的手微微抖,终于找到后侯进如部的激动,像一壶烧开的水,蒸汽顶着壶盖,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他把电文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猛地站起身,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大步朝蒋现云走去。
“军长!找到了!侯参谋长来电!”
蒋现云正蹲在土地庙门口的一截断墙后面,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地图。他的手指沿着一条标注着红蓝箭头的路线缓缓移动,从水江出,向西,再向南,每移动一寸,都要在地名和等高线之间反复确认好几次。
他的动作顿住了,手指停在地图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动不了,也抬不起来。
然后他便看到了译电员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当即上前接过电文,没有说话,从译电员手里快的那过来,目光在纸面上快移动,度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眼睛。
林锐生靠在墙边,正闭着眼睛假寐。他听到“侯参谋长”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猛地睁开了。
林锐生但顾不上侧胸的疼痛,一只手按着胸,另一只手撑着墙壁,硬撑着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笨拙,甚至有些狼狈,但每一步都迈得很急。
他从蒋现云手里拿过电文,凑近油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去的时候,那双一向沉稳的、看不出波澜的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赶快询问他们的情况。”林锐生的声音有些紧。
他把电文递还给蒋现云之后,直接站在了机要员的旁边看着机要员报
机要员的手指再次落下,敲出一串急促的问号。你们在哪里?多少人?伤亡如何?弹药够不够?伤员多不多?能不能行动?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出去。
侯进如守在电台前,机要员耳机压得紧紧的,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微弱的信号。
当红十八军的回电切入他的波段时,他的手指在电键上停了一瞬,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迅落在电键上,开始回电。
蒋现云此时内心从图为出来之后,一路走来,多少天了?他记不清了。每一天都在等,等消息,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联络。每一天都在盼,盼他们突围出去,盼他们伤亡不大。每一天都在怕,怕他们全部牺牲,怕他们找不到主力的位置。现在,终于联系上了,心口憋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双方互相通报了位置。侯进如说他在浏阳河高坪附近,部队三百余人,有伤员,有机关干部,有从各个方向突围出来的零散人员。弹药不多,粮食也快吃完了。
蒋现云说主力已与红十六师会合,正从水江向西转移,准备经湘东进入中央苏区。双方的位置在地图上被快标注出来,两支部队之间隔着上栗县、湘东区和几道蜿蜒的河谷。距离不算远,但中间有敌军的防区,有保安团的关卡,有地方民团的哨所。路不好走,但可以走。
经过双方商量,侯进如率领部队在主力的路线上等待。红十八军继续按计划向西转移,侯进如部从南面插过来,在预定的会合点汇合。会合点选在黄丰桥镇——一座不起眼的小集镇,夹在两道丘陵之间。
部队穿过上栗县,进抵至湘东。上栗是萍乡北面的门户,敌军在这里驻扎了一个保安团,但保安团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县城和公路沿线,对山区疏于防范。红十八军和红十六师从山间小道绕过了上栗县城,昼伏夜行,遇村不扰,遇敌则避,悄然无声地穿过了敌军的防区。
湘东是萍乡的一个区镇,地处湘赣交界,是敌军防区之间的空隙地带,两边的敌军都以为对方会管,结果谁也没有认真管。部队从湘东越过公路的时候,路上连一辆汽车都没有,只有几个赶路的百姓,看到队伍就远远地躲开了。
黄丰桥镇,侯进如终于和蒋现云等人会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