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不知从哪个倒霉军官身上扒下来的、已经褪色起毛的日军黄呢子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袄,腰间胡乱缠着子弹带,别着两把驳壳枪。
头上没戴帽子,头剃得很短,脸颊瘦削,颧骨突出,一双三角眼如同饿狼般,死死盯着任长春和驴车。正是这一带的悍匪头子——“三江好”!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土匪端着杆破枪,厉声喝道,唾沫星子混着寒气喷出来。
任长春早就吓得腿肚子转筋,差点一屁股坐倒在雪地里。他强忍着尿意,按照叶晨的嘱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故意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是……走亲戚的……老总们行行好,放条生路……”
“走亲戚?”
“三江好”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这冰天雪地,荒山野岭的,你走哪门子亲戚?车上拉的什么?”他一边说,一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驴车。
两个土匪立刻扑上去,用刺刀粗暴地挑开毡布,露出下面捆扎整齐的木箱和纸箱。一个土匪用枪托砸开一个木箱,里面露出用油纸包裹的、印着外文的药盒。
“大当家的!是药!全是药!”那土匪惊喜地叫道。
“药?!”
“三江好”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如同现了宝藏的恶狼。这年头,药品可比大洋还金贵,尤其是西药,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
他几步上前,拿起一盒药看了看,虽然看不懂外文,但那精致的包装和上面的十字标志,让他确信这是好东西。
“说!哪来的?!”
“三江好”一把揪住任长春的衣领,将他拖到跟前,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不说实话,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狼!”
冰冷的枪口顶在太阳穴上,浓烈的汗臭和烟草味扑面而来。任长春魂飞魄散,但脑中残存的理智和叶晨的叮嘱,让他用尽最后力气喊了出来:
“别……别杀我!我……我是抗联的!这药……是给队伍的!”
“抗联的?”
揪着他衣领的手顿了一下,“三江好”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惊疑,有忌惮,也有一丝贪婪。他上下打量着任长春:
“抗联的?哪个部分的?怎么一个人拉这么多药?”
“我……我是二支队后勤的……奉命……奉命出来采买转运……队伍在山里等着救命呢……”
任长春按照叶晨交代的,编了个含糊的身份和理由,声音带着哭腔,倒也符合一个被吓破胆的“后勤人员”形象。
“三江好”松开手,任长春腿一软,瘫坐在雪地上。周围的土匪也骚动起来,交头接耳。“抗联”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分量不轻。
这群胡子虽然无法无天,但也知道抗联是敢跟鈤夲人真刀真枪干的硬茬子,而且在山民中颇有声望。劫了抗联的物资,尤其是救命药,这仇可就结大了。可眼前这一车药,实在诱人……
“三江好”背着手,在驴车旁踱了两步,三角眼滴溜溜转着,权衡利弊。最终,贪婪和对关大帅那条稳定销赃渠道的依赖,压过了对抗联的忌惮。
“捆起来!连人带车,带回寨子!”他挥手下令,“仔细搜搜他身上!”
几个土匪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任长春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又在他身上仔细搜摸了一遍,除了些零钱和干粮,没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叶晨当然不会留下明显证据)。
任长春被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土匪队伍,朝着山林深处走去。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但他心里却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命暂时保住了。皮肉之苦?只要不死,总能熬过去。
“三江好”的老巢,藏在一个极为隐蔽的山坳里。几栋歪歪扭扭的木刻楞房子,半埋在山体避风处,外面用原木和石块垒着简单的工事,岗哨森严。
回到寨子,“三江好”没急着审问任长春,而是先让人把他关进一个冰冷的地窖里,只给了点冷水冻馍。
他召集了几个心腹,在最大的那间木屋里,围着火塘,盯着那堆从驴车上卸下来的药品。
“大当家的,真是好货啊!盘尼西林、磺胺……这些玩意儿,在黑市上,价比黄金!”一个懂点行的心腹摸着药盒,啧啧称奇。
“那个小子,真是抗联的?”另一个独眼龙问道。
“管他是不是!”
“三江好”灌了一口劣质烧酒,抹了抹嘴,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送到嘴边的肥肉,哪有吐出去的道理?就算是抗联的,咱们做得干净点,谁知道是咱们劫的?这深山老林的,失踪个把人,太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