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卡捷琳娜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冰封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但阳雨没有给她作或掩饰的机会,他并非不识抬举,更非莽撞。
缓缓抬起一只手臂,避开了所有充满暗示的接触部位,修长的手指径直伸出,带着温和却疏离的力道,轻轻地顶在了叶卡捷琳娜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动作既不粗暴,也绝无半分狎昵,更像是一个长辈推开了靠得太近的顽皮孩子,带着出于对地位尊崇者的最后一丝体面,也带着彻底划清界限的决绝,触感冰凉而坚硬。
叶卡捷琳娜环抱阳雨脖颈的手臂,因为突如其来,完全出乎意料的动作而微微一僵,阳雨没有用力猛推,只是持续施加着稳定而清晰的推力,同时身体极其艰难,却又异常果断地滑脱出来。
毯子上柔软的凹陷,随着阳雨的离开而缓慢回弹,出细微的窸窣声,不再留恋身后片刻仿佛能消融骨头的温软,也毫不犹豫地脱离了由权力和欲望编织的华丽陷阱。
双脚接触到地面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阳雨几乎踉跄,但强撑着站稳,身体内部残留的剧痛和虚弱感,如潮水般阵阵冲击,但挺直了背脊,尽管衣衫单薄,身形狼狈,在堆满奢华物件,香气浓重的帐篷里,站立的姿态却像一棵历经风雨,却未曾折断的孤松。
转过身,面对着仍坐在绒毯之上,神情微凝的叶卡捷琳娜,光线从帐篷的缝隙透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抬起手臂,抚平胸前因方才纠缠而略显凌乱的衣襟,然后对着沙俄的女皇,极其郑重地行了一礼。
“女皇陛下。”阳雨的声音清晰而平和,如同冰泉滑过卵石,带着久经沙场磨砺的沉稳,因虚弱而产生的沙哑,反而为他增添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视着叶卡捷琳娜情绪翻涌的冰蓝眼眸。
“就像您需要我一样,东方的土地上有更多的人需要我。”话语直指核心,没有任何拐弯抹角,没有任何炫耀,只是平淡的陈述,却蕴含着无可辩驳的责任与重量,“我不可能抛下他们不管。”
“而且,人的眼睛长在前方,势必要继续向前。”微微一顿,声音不高,却如同金石相击,带着近乎法则般的力量,斩钉截铁,宣告了无可改变的轨迹,也断绝了任何试图将他困锁于此的可能。
“我希望,沙俄能够成为明辉花立甲亭最坚固的盟友,”礼毕,放下手,姿态不卑不亢,声音里没有谈判的意味,更像是基于对过去战斗,对彼此身份最起码的尊重,以及自内心的期望,目光真诚地落在叶卡捷琳娜脸上,“也能给我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阳雨最后的话语,带着诚挚的份量,也像一道无形的界碑,清晰矗立在了两人之间,帐篷里,原本浓稠得化不开,混合着香料与权力诱惑的暧昧气息,仿佛被简单的话语凿开了一道缝隙,渗入了清冽但疏离的空气。
叶卡捷琳娜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的攫取野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随即一点点沉静下去,直至冰封,阳雨毫无杂质的坦荡坚定,像一束过于明亮的光,让她精心编织,带着致命温热的蛛网瞬间无所遁形。
脸上足以倾国的魅惑笑容,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先是凝固,僵硬,随即仿佛承载不住某种重量般,悄然碎裂。
“呵呵……”一声带着复杂情绪的低笑,从叶卡捷琳娜的红唇间逸出,不再是娇媚的勾引,而是揉进了几分挫败,几分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我嘲讽,笑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有些突兀,又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意味。
“你怎么像腓特烈老师一样?”看着阳雨虽虚弱却如青松般挺直的背影,叶卡捷琳娜的目光有些失焦,嘴角弯起的弧度里,苦涩远多于笑意,“难道是胸怀大志的男人,都不近女色吗?”
所有的算计,女皇的威仪,乃至片刻前还想维持的高傲,忽然间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叶卡捷琳娜像是被抽走了支撑华丽外壳的骨架,带着近乎茫然的小姑娘般无措感,肩膀一垮,身体便直直地向后倒去。
“噗”的一声轻响,整个人扑倒在铺着厚厚天鹅绒软垫,极其奢华舒适的软榻上,昂贵的金丝羽绒被被胡乱地一把拽起,带着一股属于她个人的冷冽体香。
没有丝毫犹豫地,便将自己那张足以令整个神圣罗马帝国,都为之疯狂的绝美脸庞,连同其上流露出的复杂情绪,严严实实地捂在了里面,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开被冷静拒绝的难堪,以及更深处,一点难以言说的失落。
声音透过厚重的羽绒被传出,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同迷途羔羊的低语。
“沙俄和普鲁士已经签署停战协议了,并且与上国同盟合约也已经敲定。”叶卡捷琳娜闷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也像是在解释自己并非毫无作为。
声音顿了顿,似乎感觉有些气闷,稍稍将被子拉开一道缝隙,露出小半光洁的额头和几缕散乱的金,但依然固执地不肯露出全貌,声音依旧模糊。
“包括后续的防御同盟和经济交易往来,普鲁士还单独与明辉花立甲亭签署了同盟协议。”提到“普鲁士”时,叶卡捷琳娜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你想让我怎么办?也额外再写一份吗?”似乎在羽绒被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出最后带着疲软和些许撒娇意味,完全不符女皇身份的疑问。
阳雨此刻并未看向软榻上,散着女性复杂气息的羽绒被包裹体,踱步在帐篷中,目光逡巡着,角落里,他那件标志性的白衣黑裳,即使在之前的激战中,已被撕扯得如同破烂的布条,此刻也安静地躺在那里,衣料上残留着战斗的痕迹,干涸的暗色污迹,撕裂的口子,但并未彻底损毁。
“那当然好了。”听到叶卡捷琳娜闷闷的提问,阳雨脚步未停,只是平静地应道,走到那堆破碎的衣物旁,俯身将其拾起,指尖拂过粗糙的裂口,动作轻柔,又从包裹中拿出了几件战利品衣物。
【君子正其衣冠】的技能激活,只见破碎的布条如同被赋予了生命,断裂的经纬线无声地重新接续弥合,污迹在微光中悄然褪去,不过几个呼吸间,白衣黑裳便已恢复如初,洁净挺括,仿佛从未经历过惨烈的厮杀。
背对着软榻,阳雨开始有条不紊地穿衣,动作间依旧能看出身体的虚弱,手臂抬起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系紧衣带的手指也略显僵硬,但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带着近乎刻入骨髓的庄重与自持,破碎的布条化为整洁的衣冠,仿佛也象征着某种混乱后的秩序重建。
当将最后一根系带在腰间束好,抚平衣襟上最后一丝褶皱,才缓缓转过身,白衣胜雪,黑裳如夜,衬得阳雨苍白的面容更显清癯,却也让他整个人如同晨曦中一块温润却坚韧的玉雕,重新焕出内敛而不可轻侮的光华。
看向软榻,目光平静地落在依旧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羽绒被上,仿佛能穿透柔软的屏障,看到里面的叶卡捷琳娜。
“封地就不需要了。”阳雨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直接否决了之前亲王爵位的诱人许诺,语气里带着务实且体谅的考量,“金钱一类,女皇陛下酌情就好,毕竟如今的沙俄,也百废待兴。”
“剩下的,我希望可以换成香料,木炭,硫磺,还有硝石。”这份清单简洁而明确,涵盖了生活的必需,御寒的能源、以及战略物资,阳雨没有狮子大开口,反而给出了一个充满弹性的空间。
“至于具体数量,女皇陛下可以根据国情具体考虑。”直视着羽绒被,目光真诚而恳切,既是对沙俄现状的理解,也是对盟友的尊重。
“毕竟我们也不希望自己的盟友,为了支援我们,从而拖垮了继续向前的脚步。”阳雨微微加重了“我们”二字,强调着同盟的立场,声音沉稳有力,既是承诺,也是底线,同盟是为了共同前行,而非彼此拖累。
阳雨的话语,带着越眼前利益的格局,在帐篷内沉静地回荡,像一阵清冽的风,吹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暧昧与试探,将两人之间重新拉回到纯粹而务实的同盟轨道上。
叶卡捷琳娜埋在羽绒被里的身体,似乎因这句话而微微僵硬了一下,带着体温的柔软屏障,此刻仿佛成了隔绝外界与内心,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阳雨清晰的话语,如同利剑,刺破了她试图用鸵鸟姿态逃避的尴尬与失落,他不仅拒绝了她的诱惑,更以近乎“高尚”的姿态,将她的政治算计衬托得有些……渺小。
沉默在帐篷里蔓延,只有烛火偶尔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帐篷外遥远的风声,沉默并非尴尬,而是带着重量和思考的寂静,阳雨已穿戴整齐,白衣黑裳,肃立如松,静静等待着叶卡捷琳娜的最终决断,他给予了她足够的尊重和空间,去消化,去权衡。
终于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羽绒被动了,边缘被一只白皙的手猛地掀开,接着叶卡捷琳娜像是被某种力量从软榻上弹起一般,猛地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