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攥着一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白色一次性纸杯,随着激昂的讲述,纸杯被用力拍在桌面上,出“啪啪啪”的脆响,节奏感十足,像是在为自己的英雄史诗打着节拍。
“别的不说!就凭我杀得七进七出,砍翻的怪物,堆起来能比城墙还高,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牛b去了!”吴翊辰拔高了嗓门,压过周围的嘈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人的脸上,眼神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显得格外晶亮。
“最关键的是什么?是老子在乱军之中,硬生生把被围困的二老大和二嫂给捞出来了!那叫一个千钧一!否则,啧啧,后果不堪设想!”挥舞着空着的手,做出劈砍的动作,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空酒瓶。
“所以啊,等咱们回了寻木城,大老大怎么不得表示表示?”环视四周,吴翊辰享受着众人或惊叹,或怀疑,或纯粹起哄的目光,伸出食指晃了晃,志得意满地抛出了自己的“合理诉求”。
“我也不贪心!给我换一匹传说品质的坐骑就行!马具嘛,咱自己配,讲究的就是一个个性化,不过——”话锋一转,吴翊辰带着点狡黠和强调,脚在凳子上又踩实了几分,身体晃了晃,“我可还得留在使劲花小队,我嘛,还是跟着我哥混!骑兵编队那边,谁爱去谁去,我可不去嗷!”
角落里的人群,爆出响亮的哄笑,起哄,和零星的嘘声,将小小的“舞台”气氛推向高潮,就在喧腾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当口,一个含混不清,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像块湿抹布般甩了过来。
“嗝——你可别……别嘚瑟了!”旁边一张同样狼藉的餐桌,陆云帆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蜡,软趴趴地伏在冰凉的桌面上,脸红得紫,额头抵着一片油渍,眼神涣散得找不到焦点。
酒精显然已经彻底俘虏了他的身体,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显得无比艰难,像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却只是让身体在桌面上滑稽地来回滚动,蹭得衣服上沾满了菜汤和饭粒。
“亭……亭里面……哪……哪来的传说级坐骑?”陆云帆艰难地喘了口气,舌头像打了结,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醉汉特有的自以为清醒嘲讽。
“难道……难道要把大老大的蛋壳……给你骑……骑不成?”陆云帆像是被自己“绝妙”的比喻逗乐了,喉咙里出嗬嗬的漏风般笑声,身体又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差点从桌子上滑下去。
放肆的调侃,让周围瞬间爆出更猛烈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哄笑,陆云帆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或者根本不在乎,只觉得吴翊辰得意洋洋的样子碍眼得很,费力地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艰难搜寻,最终定格在某个同样摇摇晃晃的身影上。
“坤坤!”陆云帆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坤坤!听见没!把你家……你家那个不知道老……老十几的玩意儿……”陆云帆努力地抬了抬下巴,指向还站在凳子上,仿佛踩着胜利光环的吴翊辰,“……从桌子上给……给老子拖下来!别……别让他在这儿……丢人现眼!晃……晃得老子眼晕!”
被点名的李鲲鹏,此刻状态比陆云帆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可能更糟,平日里老实木讷,沉默寡言的模样,早已被汹涌的酒意冲刷得无影无踪。
像根被风吹弯的芦苇,坐在椅子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划出危险的弧线,眼神完全失去了焦距,迷迷蒙蒙地望向虚空,嘴角却咧开一个巨大而纯粹,近乎傻气的笑容,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快乐泡泡里。
陆云帆穿透力极强的叫嚷,似乎钻进了他的耳朵,又似乎只是背景噪音的一部分,李鲲鹏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茫然地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脸上傻乎乎的笑容丝毫未减。
“嘿嘿……嘿嘿……”李鲲鹏出几声意义不明的憨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叼在嘴里的一次性纸杯,随着傻笑的动作上下晃动,杯沿上还沾着可疑的油渍和泡沫,努力地眨巴着被酒精糊住的眼睛,试图聚焦在吴翊辰身上。
“吴哥……吴哥不是……在天上飞吗?”李鲲鹏含含糊糊地说道,逻辑因为酒精而彻底断线,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和困惑,伸出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朝空气中抓了抓,做出一个徒劳的捕捉动作,仿佛真的在试图抓住一缕飘渺的云。
“……我不会飞……”李鲲鹏皱起眉头,认真地苦恼着,然后又豁然开朗,继续傻笑起来,叼着的纸杯也跟着晃悠,“嘿嘿……抓……抓不下来啊……”
在稍显外围,光线略暗的一张餐桌旁,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浓烈的情绪正在酵。
赵立诚硕大的身躯,以近乎委屈的姿势盘踞在塑料椅子上,像一座沉默的山丘,只是这山丘,此刻正散着浓重的不甘怨气。
手里攥着一块早已被啃得精光,连一丝肉星都找不到的大骨棒,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骨头上光滑的断面,出细微而沉闷的“沙沙”声,不像在回味骨头的滋味,倒像是在打磨自己胸中无处泄的郁结。
听着不远处吴翊辰夸张的吹嘘,听着周围人关于马格德堡最后惨烈战斗,关于外神临死反扑的种种绘声绘色描述,每一句都像小刀子一样戳在心窝子上。
作为坚壁手指挥,赵立诚本该是最坚实的墙,守护在队伍的最前方,可残酷的现实是在战斗初期,面对如潮水般汹涌,力量远预估的冲击,他和他所率领的坚壁手,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
他们是第一批倒下的,像被巨浪拍碎的礁石,连敌人的全貌都没看清,就被冰冷的“死亡惩罚”踢出了战场。
“就是,你嘚瑟个什么……”赵立诚终于忍不住了,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憋屈的劲道,打断了角落里隐约传来的喧嚣,抬起头,浓密的眉毛拧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懊恼和赤裸裸的嫉妒。
“最后撤退……竟然还需要亭佐掩护你们!要不是老子……老子死得最早!哪还有你们出风头的机会?”赵立诚重重拍了一下桌面,震得桌上的空酒瓶晃了晃。
“……换了是我,肯定能护着亭佐,稳稳当当地撤下来!一个都落不下!”赵立诚把光秃秃的骨头棒子举到嘴边,泄愤似的狠狠用牙磨了几下,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仿佛啃咬的是自己错失的良机,和憋屈的命运。
粗豪汉子罕见的带着强烈个人情绪抱怨,引来了旁边几道目光,其中一道带着温和的笑意,和些许玩味。
“老你也别在这儿吹牛b了。”楚砚桥斜倚在桌边,姿态比赵立诚放松许多,手里端着一个半满的酒杯,清澈的酒液在晃动的灯光下折射出微光。
为了融入战后的氛围,楚砚桥也喝了些酒,脸颊带着薄薄一层红晕,眼尾微微上扬,但眼神依然保持着指挥官特有的清明,与周围彻底放飞的醉汉截然不同,他没喝多,只是借着酒意卸下了些许平日里的严肃,更显随和。
“那个突然杀出来的男外神,下手有多黑你都没看见,他那一下偷袭……嗬,连我都没抗住,一招就把我人给打没了,”抿了一小口酒,目光扫过赵立诚愤愤不平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弧度,楚砚桥摇摇头,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痛楚。
“就你那个暴脾气,冲上去跟他硬碰硬?”楚砚桥故意顿了顿,眼神在赵立诚的身板,和他手里握着象征“盾牌”的骨头棒子上打了个转,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那场面……啧啧,我们怕不是还得想办法,把你从被拍扁了的盾牌里面,一点一点地给抠出来?”
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楚笔桥,像个人形监督器,始终用细白的手指,轻轻拉着他的衣袖,每当楚砚桥想抬手多喝一点,拽着衣袖的手指就微微用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楚砚桥只能讪讪地笑着,把酒杯又放低了些,任由对方的小手拽着。
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坊将,此刻竟显出几分被管束的无奈和顺从。
“况且那种级别的敌人,我看真要想稳稳拿下,不付出更大的代价……恐怕得等咱们亭长…………”楚砚桥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带着一丝凝重,话锋自然一转,很自然滑向那个在众人心中,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话音未落,楚砚桥目光恰巧扫过食堂入口处,就在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调侃的神情,微醺的红晕,如同被寒风吹过般凝固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下意识收紧,身体微微挺直了一些,眼中瞬间爆出惊讶和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看到了绝对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幻影。
“亭长!”楚砚桥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了周围不算太嘈杂的交谈声。
“喂,坊将,你……你梦游呐?还是喝……喝断片了?”距离楚砚桥不远的一张桌子旁,孙长河咧着嘴,带着几分酒意熏染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