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幸,惨烈而悲壮的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上国远征军军人的心上。
看着明知道留下就是粉身碎骨,却依然争先恐后扑向死亡的同袍,看着他们用残肢断臂,支撑起象征牺牲的战旗,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洪流,混合着无上的崇敬,以及被彻底点燃,属于人类最原始也最顽强的血性,在每一个战士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因“可能生还”而产生的侥幸卑微喜悦,瞬间被碾得粉碎,抛下这样的战友独自逃生?那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无法忍受!背负着他人用生命换来的苟延残喘活下去?那将是灵魂永世无法洗刷的耻辱烙印!
“钢刀连——全体都有——!!!”张锐铭的怒吼声如同平地惊雷,带着撕裂喉咙的决绝,瞬间压过了怪物的嘶鸣与伤兵的咆哮。
猛地举起三刃戈,锋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狠狠指向不断逼近的恐怖浪潮,眼中再无半点犹豫,只有一片燃烧的近乎疯狂火焰,火焰映照着前方明辉花立甲亭伤兵们决绝的背影,也点燃了身后每一个上国远征军战士的灵魂!
“多一个人殿后!就多一分钟的撤离时间!”声音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士兵的耳膜上,最后的命令,如同冲锋的号角!“所有人——!!!列阵——!!!”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钢铁般的意志,与同生共死的信念,上国远征军的军人们,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动,动作整齐划一,带着金属摩擦的铿锵之声,迅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沉重的军靴踏碎泥泞,冰冷的枪刺组成密集的丛林,毫不犹豫地冲上前,与刚刚还在被他们保护,此刻却选择用生命,为他们开路的明辉花立甲亭伤兵们,肩并着肩,背靠着背,在地狱般的包围圈前,共同组成了一道由血肉,钢铁,与不屈意志浇筑的最后防线。
人类残兵用血肉与意志筑起的堤坝,在玛塔扭曲的认知中,非但不是绝望的抵抗,反而更像是一场盛大献祭的开端。
由无数眼球和肉瘤拼凑而成的意识里,根本无法理解“牺牲”与“守护”为何物,只嗅到了浓郁的生命气息,和唾手可得的猎物,通道口汇聚的人群,在它眼中,无异于一场主动奉上的热气腾腾盛宴。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玛塔大小两个头颅上的嘴巴同时裂开,出刺穿耳膜的重叠尖啸。
粘稠腥臭的涎水,如同瀑布般从参差不齐的利齿间淌落,“滴答滴答”砸在冰冷污浊的地面上,瞬间腐蚀出缕缕刺鼻的青烟。
畸形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每一块蠕动的肌肉,每一条抽搐的触须、每一颗转动的眼球,都透露出近乎癫狂的贪婪与迫不及待。
“你们谁也别想走!与我融为一体,为母神大人献上——!”
由无数肢体和器官强行拼合的庞大身躯,已然化作一道污秽的飓风,四肢着地,尖锐的骨刺与扭曲的关节,在泥泞中疯狂刨动,溅起大片的污血与碎肉。
大小头颅一高一低,如同两颗狰狞的炮弹,死死锁定着撤离通道口,汇聚着生命光芒的位置。
空气被狂暴的度撕裂,出令人牙酸的呜咽,扑面而来的腥风与纯粹源自外神的恶意,瞬间让最前排的战士感到窒息,它要将这些胆敢停留的食物,连同脆弱的通道,一同碾碎吞噬。
“嗖——!”就在玛塔布满利齿的巨口,距离最前方的战士,仅剩数米之遥的瞬间,一声尖锐到几乎要撕裂空间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如同神罚般从天而降。
声音是如此突兀,如此迅捷,以至于完全越了人类反应的极限,甚至压过了玛塔冲锋的轰鸣与怪物的嘶吼,像一道无形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粘稠的战场空气。
“噗嗤!”
一道璀璨夺目,仿佛由凝固月光打造的银色流光,精准无比地贯入了玛塔丑陋恶心的后背,巨大的动能带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让狂奔中的玛塔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啊!什么的东西——?!”玛塔重叠的狂啸,瞬间变成了惊骇欲绝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巨大的惯性让畸形的下肢无法支撑,整个身体如同失控的破麻袋般,向前狠狠踉跄扑倒。
“轰隆”一声巨响,泥浆与碎石四溅,玛塔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污浊的烟尘。
剧痛和突如其来的袭击,让玛塔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深深嵌入后背的异物,散着令它本能感到厌恶与刺痛的能量。
几条扭曲的手臂,疯狂地向后抓挠,其中一条最为粗壮,长满蠕动眼球的手臂,以违反生理结构的诡异角度,猛地向后弯曲。
尖锐的骨爪死死扣住了贯穿躯体的东西,伴随着令人头皮麻的血肉撕裂声和痛苦的闷哼,硬生生将那东西,从自己污秽的肉躯中拔了出来。
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眼球,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齐刷刷地聚焦在爪中紧握的物体上,那赫然是一根通体由晶莹剔透水晶打造的标枪。
枪身线条流畅而完美,闪烁着冰冷而神圣的银辉,与周围污秽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水晶枪体的内部,并非死寂,而是如同封印着一道活着的雷霆。
一道道纯净耀眼,充满毁灭气息的光芒,正以充满力量的恒定节奏,在剔透的晶体内部不断明灭闪烁,每一次光芒的脉动,都让玛塔手臂上的眼球感到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仿佛光芒本身,就是净化污秽存在的天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准备迎接玛塔狂暴冲击的人类防线,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散着纯净却又毁灭性光芒的奇异造物所吸引。
“喂!臭男人们!快躲开——!!!”就在死寂与混乱交织的刹那,一声清脆却带着明显嘶哑和急促的娇叱,如同穿透阴云的惊雷,猛地从众人头顶上方炸响。
声音的来源,是贫民窟边缘堵巍峨如山,隔绝了天光的马格德堡城墙,灰蒙蒙的天幕低垂,仿佛一块巨大的肮脏裹尸布,将本就阴暗的贫民窟,笼罩在更深的阴影里,而此刻在高耸入云,布满岁月苔藓和战争创痕的冰冷墙垛之上,一个身影正艰难地探了出来。
李习风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与平日刻薄精明的形象判若两人,汗水混合着不知是泥泞还是血污的痕迹,将原本柔顺的丝浸透,一绺绺黏在苍白而沾满灰尘的额角与脸颊上。
身上的衣服多处撕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擦伤和淤青,尤其是扒着墙垛边缘的手,十指血肉模糊,指尖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显然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攀爬与挣扎,才终于抵达了俯瞰战场的制高点。
然而在她因疲惫和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惯有对男人的厌恶并未完全消失,却奇异地被近乎狂热的得意和急切所覆盖,不顾手指钻心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惨不忍睹的手,声音因为过度嘶喊而破音。
“快!快隐蔽!别傻站着——!!!”来自绝险之地的示警,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惊醒了下方被水晶标枪吸引注意力的众人。
叶桥的目光如同闪电般,从玛塔爪中标枪上收回,猛地抬头望向城墙之上李习风拼命挥舞的身影,再瞬间落回插在玛塔身上,此刻正生异变的水晶标枪。
标枪内部原本稳定脉动的银白色光芒,骤然变得狂暴起来,闪烁的频率急剧加快,光芒的强度也瞬间暴涨,仿佛一颗被强行压缩到极限,濒临爆裂的微型星辰。
刺眼的光芒,不再是纯净的神圣感,而是散出令人头皮炸,仿佛连灵魂都要被灼烧殆尽的毁灭性气息。
“是火炮定位标枪!!!隐蔽——!!!”叶桥的嘶吼声瞬间撕裂了短暂的死寂,声音里充满了面对灭顶之灾时,深入骨髓的最本能惊恐。
但在极致的恐惧之下,却又奇异迸出一丝难以按捺的绝处逢生狂喜,他太清楚这光芒加闪烁意味着什么了,毁灭性的打击,已经锁定了这里。
“快!躲进去!!”叶桥根本来不及解释,身体的本能已经越了思考,像一头被点燃尾巴的猎豹,猛地扑向身边其他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他们撞向旁边那条狭窄、堆满垃圾和瓦砾的小巷。
“进房子!找掩体!快——!!!”带着破音的嘶哑吼声,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每一个呆立原地的战士和伤兵身上。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疑惑和震撼,残存的士兵和伤兵们如梦初醒,爆出最后的气力,如同被惊散的蚁群,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扑向小巷两侧摇摇欲坠,勉强能遮挡身形的破烂房屋。
撞开腐朽的门板,甚至直接撞破糊着破纸的窗户,不顾一切地钻进散着霉味和尘埃的黑暗空间,动作仓促而狼狈,与片刻前悲壮列阵的决绝形成了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