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在“不问出身”四字上反复摩挲,摩挲到纸面几乎破损。
天快亮时,他缓缓起身。
从床底拖出一只积满灰尘的书箱。
箱子里,是三十年前他参加大周科举时用的笔墨。
是二十年前他写的、却被门阀大儒批为“离经叛道”的策论。
是十年前他试图推动寒门学子补助章程、却被学院祭酒撕碎的手稿……
“师父,您真要……”
年轻弟子红着眼眶站在门口。
老讲师没有回答。
他默默收拾好那些泛黄的纸张,最后从墙上取下那幅自己写了半生的对联。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他盯着这幅对联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声苍凉,在空荡的藏书阁里回荡。
然后他提起笔,在墙壁空白处,用力写下另一行字。
“奈何大周门阀——”
“宁赠外族,不予家奴!”
笔锋如刀,刻进青砖。
晨光熹微时,那道佝偻的身影背着书箱,悄然消失在京华学院后门的小巷深处。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东海,散修群岛。
三艘破旧的渔船,在暴风雨中艰难穿行。
船头,三位白苍苍的老修士并肩而立。
他们身上道袍早已褪色,袖口磨损得露出线头,脸上皱纹深如沟壑。
那是寿元将尽、气血枯竭的征兆。
“王兄,你我卡在住胎境,整整四十七年了。”
左侧的老者咳嗽着,嘴角渗出血丝。
中间被称为“王兄”的老道,死死盯着西方海平面。
他双眼浑浊,却燃着最后一点火焰。
“大周宗门,嫌我们根骨已朽;蛮荒巫道,要我们献祭血亲;莽荒妖族,视人族为血食……”
“天下之大,竟无我等立锥之地。”
右侧一直沉默的老妇,忽然开口。
“狄荒国运,能滋养肉身神魂。这是《龙城邸报》上写的。”
三人同时沉默。
海风呼啸,带着咸腥和死亡的气息。
“那就赌一把。”
王老道深吸一口气,体内残存的真元开始燃烧,化作推动渔船的动力。
“赌这最后三年寿元,赌这狄荒皇帝……真如传闻中那般,要开万世未有之局!”
三艘渔船破浪西行,在身后拖出三道决绝的白线。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
夜色浓稠如墨,瘴气在山谷间弥漫。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赤着脚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他是混血。
父亲是进山采药时被掳的大周医师,母亲是部落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