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垫布的男孩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莱欧特一眼,又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小声回答道“不是……它是流浪的,没人要它,所以我们才来照顾它。”
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气,但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哦?”莱欧特保持着和蔼的表情“那你们的家人呢?就让你们这么出来?”
他想了解这些孩子的背景,以及他们独自出现在这种环境的原因,就是这对话听起来有点像人贩子。
男孩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说道“我们没有爸爸妈妈……我们是养护院的。”
旁边的女孩抬起头,大眼睛看了看莱欧特,小声补充“修女姐姐说我们是圣灵的孩子。”
莱欧特明白了,祭涤教廷的养护院,有点类似于霍尔普领事庭下设的福利院性质,看来这些都是孤儿。
这时那个小女孩再次抬起头,大眼睛看向莱欧特“……您能救救它吗?它好像病了……好几天都不吃东西了,它生了宝宝,会死的……”
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哭腔,显然非常担忧这只猫狸子妈妈。
“不用求他们,莉莉!”刚才回答的男孩立刻拉住小女孩的胳膊,语气带着倔强和一种过早的独立,甚至有一丝对‘大人’的不信任“我们自己能照顾,咱们给它弄吃的给它铺窝,不用麻烦大人!”
看来这些孩子习惯了依靠自己,也习惯了被拒绝或忽视。
莱欧特心中微动,指着猫狸子身上明显的斑秃问道“你们知道它的毛为什么掉了吗?还有,它为什么不吃东西?”
问完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几个孩子怎么可能知道病因。
果然,几个孩子都茫然地摇头,互相看了看,那个叫莉莉的小女孩说“不知道呀……它以前还好好的,就是毛有点乱。”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看起来比较内向的男孩开口了“不只是它……附近好多流浪猫狸子都这样掉毛,也没精神,还不爱动……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指了指巷子更深处“那边还有几只,也这样。”
这显然不是个例,而可能是某种在流浪猫狸子群体中传播的疾病,要说是小问题也确实是小问题,要说有隐患其实隐患也确实很大。
先疾病本身是否致命?会不会大规模传播导致大量猫狸子死亡?其次,更关键的是会不会传染给人?这些孩子天天出入这种脏乱的环境,直接用手接触生病的动物,养护院里又都是老人和抵抗力弱的孩子,一旦是传染病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啊……”莱欧特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请求帮助而不是命令“我们能跟你们去看看其他那些……掉毛的猫狸子吗?就在附近?也许……也许我们能想想办法帮帮它们?”
他想实地确认一下情况的范围和严重程度,同时看看能否从孩子们口中或现场找到更多线索,也许这确实就是一件小事儿,反正也耽误不了他们多长时间,就这一小会儿德姆还能累死了?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似乎在用眼神商量。
领头的男孩又打量了一下莱欧特和费尔,似乎觉得他们不像坏人,尤其莱欧特刚才的态度还算温和,终于点了点头“行吧……不过有的地方有点远。”
莱欧特看向费尔,费尔也点了点头。
在三个孩子的带领下,四人花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在小巷、废墟堆和养护院后面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里穿行,孩子们对这片区域非常熟悉,七拐八绕的避开了不少垃圾堆和污水坑。
他们一共给另外六七只状态各异的流浪猫狸子更换了铺垫的破布,这些猫狸子有的蜷缩在破筐里,有的躲在断墙下,但都无一例外表现出不同程度的脱毛、精神萎靡、眼睛分泌物增多和明显的消瘦。
其中一只情况特别严重,几乎无法站立,还有些呼吸微弱,孩子们说像这样的病猫附近还有二十多只,分散在不同的角落,但他们实在找不到更多的布料来给它们做窝了,食物也很难找够。
亲眼所见证实了孩子们的描述,还是如之前所想,这事儿可大可小,但数量这么多,稳妥起见还是需要尽快通知德姆,安排懂兽医或者至少懂防疫的人来看看。
“好了,谢谢你们带路,帮了大忙。”莱欧特对孩子们说,语气真诚了些。
然后他指了指前方那座由灰色石头砌成、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两层建筑,门口挂着一个已经褪色但能辨认出是祭涤教圣徽的牌子“那就是你们的养护院吧?我们送你们回去,天快黑了。”
孩子们点点头,跟着他走向养护院那扇看起来没什么防护作用的铁皮门,来到紧闭的大门前,莱欧特示意孩子们敲门,门板很单薄,敲上去出‘咣咣’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门上的一个小观察窗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看到是三个孩子,眼睛里的警惕稍缓,随即大门内侧的插销被拉动,出‘哗啦’的声响,门很快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一张年轻修女的脸。
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面容清秀但带着疲惫,穿着洗得白、打着补丁的灰色修女袍,当她看到孩子们身后的莱欧特四人时原本温和的表情瞬间变得紧绷,尤其是目光扫过他们外套下隐约可见的军装后,敌意几乎不加掩饰地浮现出来,眼神变得冰冷而戒备。
她迅伸出手,一把将三个孩子拉进门内,自己则用身体完全堵在门口狭窄的缝隙处,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警惕地挡住了莱欧特四人向内探望的视线。
她的目光在莱欧特四人身上扫视,尤其是在莱欧特和费尔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记住他们的样子,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巴微微抬起,语气冰冷而生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莱欧特透过门缝往里瞥了一眼。
门后是一个方形的庭院,四周都是两层的石头房子,形成一个回字形结构,正对大门的是一排主屋,两侧有通道似乎通往建筑群更深处,不过后面就不是他在门口能看到的了。
年轻修女见他的眼神往门内瞟来瞟去,立刻恼怒地侧身,用身体严严实实挡住了他的视线。
莱欧特这才回过神,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哦,没事儿,就是看到他们三个在外面,有点不太放心而已,所以跟着他们走了一趟,确保他们安全回来。”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安民军的纪律要求他们不能放任三个年幼的孩子独自在那种环境里,但这套说辞,在充满敌意的修女听来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