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字,拆而解之,是为‘人’与‘山’。”
“山为何物?”
“厚重,巍峨。”
“可为倚靠,可为屏障,可镇一方水土,可育万物生灵。”
“故而,依为师看来,这‘仙’之一字,其意蕴便是--人,倚靠着山,或者说,人,供养起了这座‘山’。”
宗无意目光扫过山下,又望向更辽阔的天际“这‘山’,不仅仅是天地灵气所钟,更是这红尘万丈无数生灵的信仰、期盼乃至他们平凡却坚韧的生活本身,一点一滴,汇聚供养而成。”
“吾辈修士,寻仙问道,汲取的是天地灵气,感悟的是自然法则,获得的是越凡俗的力量。”
“这力量从何而来?源自这方天地,源自这万物的运转生息,故而,既承其泽,便当负其责。”
说到这,他的语气变得十分严肃,望向少年,沉声道“徒儿,你须晓得,仙,便应是那‘靠山’,是这供养了‘仙’的芸芸众生、是这孕育了‘仙’的天地万物的‘靠山’。”
“仙当有护佑苍生安宁之责,维持天地有序之任。”
“当邪魔肆虐,当灾劫降临,当弱小受欺受凌…仙,便应当站出来,以手中剑,心中道,守护该守护的,斩灭该斩灭的。”
“此非施舍,而是…回馈,是践行【道】之所在。”
“这便是,【仙】。”
宗无意说完,看向若有所思的少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如何?可有所得?”
少年眉头微蹙,显然在急思考消化师父的话语。
宗无意倒也不催促,只是静待。
或许是片刻,或许是一盏茶的时候。
少年目光清澄,似有所得,但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对着宗无意,郑重地拱手,行礼。
“师父高论,振聋聩,弟子受益良多。”
“然,弟子愚钝,对于这‘仙’字,另有些许粗浅不同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少年直起身,抬起头,直视着师父,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认真。
宗无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饶有兴趣,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伸出手,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姿势,笑容舒展“哦?但讲无妨,道之一途,本就该相互砥砺,各抒己见,闻道虽有先后之分,见识却无,你且说来,为师洗耳恭听。”
“是,师父。”少年闻言深吸一口气,似乎整理了一下思路,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师父以‘人倚山’解‘仙’,言仙为人之靠山,弟子深以为然,此乃大慈悲、大担当之仙道。”
“然,弟子窃以为,除其外,或可…换个角度思之。”
他顿了顿,目光也望向院外的青山与人间烟火,眼神明亮。
“这‘仙’字,一人一山,山者,固然可为倚仗,然山从何来?非天外飞来,非凭空而生。”
少年语渐缓,字字清晰“窃以为,此‘山’之象,非止于孤峰绝仞。”
“聚沙成塔,汇涓成流,茫茫红尘,兆亿黎庶,耕织不息,薪火相传,此非沙,非涓,乃生民之洪流,文明之脊梁。”
“若无这芸芸众生代代绵延,若无这炊烟袅袅、阡陌交通,若无这诗书礼乐、百工技艺所汇聚成的生生之气与文明之光…天地虽大,不过顽石死水,灵气虽浓,亦成无本之木。”
“故而,”少年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份懵懂却炽热的感悟倾吐而出。
“弟子浅见,这‘仙’之一字,或可解为因人而在,缘人而‘仙’。”
“非是仙居高临下,为人之‘靠山’;实乃这兆亿苍生,以血肉,以岁月,以不绝如缕的祈愿与生机,共同垒砌了那座名为‘仙’的巍峨之‘山’。”
说到这,他的言辞越激昂,逻辑也越分明,竟是越说越快“仙者,夺天地之造化,掌法则之权柄。”
“然则,天地造化何来?万物生何依?追根溯源,终是落在这‘人’之存续,这文明之传承之上,这天地万物上。”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红尘寂灭,生灵绝迹,文明断流,纵有斡旋乾坤颠倒阴阳之能,所谓‘仙’,也不过是漂泊于无尽虚无中的孤魂野魄,是失了庙宇香火的泥塑木雕,空具其力,而无其神,无其根,无其…存在之意义。”
“故,人。。。或说…天地万物才是仙之靠山,故此,谓之【仙】。”
少年言罢,躬身长揖“此乃弟子一点妄念,管窥之见,或有偏颇,伏惟师尊训示。”
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待了片刻,却没有听到预期的回应。
少年心中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又轻声重复了一句“师父?”
依旧没有回应。
他不得不抬起头。
只见宗无意不知何时已收敛了全部笑容,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复杂。
有惊讶、有欣慰、有感慨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怅然与期许。
良久,宗无意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伸出手,极其温和地轻轻按在少年的头顶,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