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渔歌响起来了,和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飘得很远,很远。
望潮港的海水开始凉时,张大爷正蹲在码头补渔网。指尖刚碰到浸在水里的网绳,就打了个寒颤——往年这个时候,海水该是温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今年却凉得渗人,连带着网绳都透着股寒气。他伸手摸了摸水里的鹅卵石,石头表面竟结了层极薄的冰,一捏就碎,碎渣落在水里,没沉,反而飘在水面上,像撒了把碎玻璃。
“这水咋这么凉?”张大爷嘀咕着,把渔网往岸上拖。刚拖到一半,就现网眼上多了几个小洞——不是被礁石勾的,是被什么东西啃的,洞边的网绳黑,摸起来黏糊糊的,指甲一刮,竟刮下几只比米粒还小的黑虫,虫一落地就钻进沙子里,没了踪影。
“张大爷,您这网咋了?”小海生提着竹篓路过,里面装着刚给鲛人捡的新鲜贝壳。他凑过去一看,网眼上的黑虫痕迹还在,水里飘着的冰渣也透着不对劲,“这是‘蚀念虫’!苏先生的古籍里提过,是黑气凝的煞,专啃食常物里的念。”
话音刚落,胸口的旧渔钩突然沉了沉,带着股熟悉的寒意——和上次怨雾阵时的感觉一样,却更隐蔽,像有东西在暗处盯着。小海生抬头望向双脉点的方向,海面平静,可水下的灵脉鱼群却没了踪影,只有几只海鸟低低地飞着,叫声里满是不安。
陆寻扛着铁剑跑过来,剑身上的“守港”二字亮着淡光,却比平时弱了些:“刚才去海边检查,好多渔民的常物都出了问题——李婶的陶碗里,水自动变黑;小孩们的贝壳串上,沾着黑虫屎;连老灯塔的渔灯芯,都被虫啃了个洞,光暗得很。”
潘大叔的女儿也赶来了,脖子上的贝壳项链亮着微弱的蓝光,她刚从归魂岛方向回来,脸色苍白:“归魂岛的引魂螺也凉了,像是被冰裹着,魂息们都躲在螺里不敢出来,说地脉里的黑气醒了,正往望潮港爬,蚀念虫就是黑气放出来的先头兵。”
几人立刻去找苏先生。苏先生正趴在桌上翻古籍,残页摊了一地,手里拿着灵脉水浸湿的毛笔,在纸上画着什么:“你们来得正好,古籍里写了,蚀念虫是‘煞核’的子虫,煞核就是地脉里那丝黑气凝的核心,专啃常念的根基。常物里的念被啃光了,常念就散了,煞核就能借常念的散力,把归墟之门彻底撑开。”
“那咋才能除了蚀念虫?”小海生急了,要是常物里的念被啃光,望潮港的常念就没了根基,之前布的阵也会散。
苏先生指着古籍上的一幅图——图上画着一个四方阵,四个角分别标着“常物”“魂息”“护港符”“灵脉”:“得布‘四象阵’,用生者的常念、死者的归乡念、守者的护港念、地脉的灵脉念,四念合一,才能困住煞核,杀死蚀念虫。缺一个都不行。”
“灵脉念咋弄?”陆寻问。鲛人突然从门外游进来,尾巴上沾着几片淡蓝的鳞片,是刚才找灵脉鱼群时掉的:“灵脉鱼群在双脉点的海底,被蚀念虫缠了,我能引它们过来,灵脉念就在鱼群的鳞片里。”
“归乡念得靠归魂岛的魂息。”潘大叔的女儿攥紧了手里的贝壳,“我去叫它们,引魂螺虽然凉了,可我手里有我爹的念想物,能让魂息们看到路。”
“常物和护港符交给我们。”老太太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护港符,符上的渔徽亮着淡金的光,却比之前暗了些,“我已经让乡亲们把家里的常物都集中到码头,不管是陶碗还是渔网,都带着念,够布阵用了。”
众人立刻分工。潘大叔的女儿带着贝壳项链,坐着小船往归魂岛方向去;鲛人潜回海里,找灵脉鱼群;小海生、陆寻和苏先生则去码头,帮乡亲们整理常物,准备布阵的东西。
码头已经堆了不少常物:张大爷的渔网、李婶的陶碗、老渔民的烟斗、小孩们的贝壳串……每件东西上都沾着淡淡的念光,有的橙红,有的淡蓝,有的金黄,聚在一起像一片小星海。老太太把护港符挂在老灯塔上,符的光顺着灯塔往下飘,慢慢裹住周围的常物,让念光更亮些。
“蚀念虫怕念光,大家把常物摆成四方阵的形状,每个角放一件最有念的东西。”苏先生指挥着,“东边放张大爷的渔网,他的网用了十年,捕过的鱼能绕望潮港三圈;西边放李婶的陶碗,她每天用这碗给出海的男人盛汤;南边放小孩们的贝壳串,是几十个人一起编的,念最纯;北边放老渔民的烟斗,他用这烟斗盼了儿子二十年,念最沉。”
乡亲们立刻动手,把常物摆成四方阵,每个角的常物都亮着强光,蚀念虫一靠近就钻进沙子里,不敢出来。可没过多久,阵中间的沙子里就冒出越来越多的黑虫,像潮水般往常物爬去,有的甚至顺着常物的缝隙往里钻,李婶的陶碗上,已经出现了一道淡黑的痕,像是被虫啃过。
“快用灵脉水洒!”小海生大喊。乡亲们立刻拿起装灵脉水的陶罐,往黑虫身上洒。灵脉水碰到虫,虫瞬间化成灰,可沙子里的虫太多,刚洒完一片,又冒出一片,陶碗上的黑痕越来越深,碗沿开始往下掉渣。
“我爹的魂息来了!”潘大叔的女儿突然大喊。归魂岛的方向,飘来无数道淡蓝的光,是归魂岛的魂息!潘大叔的魂息在最前面,举着竹篓,身后跟着守港人的魂息、沉海渔民的魂息,淡蓝的光连成一片,像一道蓝绸,飘进四方阵。
“归乡念来了!”苏先生激动地喊,“魂息们,往阵的四个角飘,用归乡念裹住常物!”魂息们立刻散开,飘到四个角,淡蓝的光裹住常物,陶碗上的黑痕瞬间淡了,渔网的网眼也不再扩大,常物的念光重新变得明亮,蚀念虫纷纷往后退,不敢再靠近。
就在这时,海里突然翻起巨浪,鲛人带着灵脉鱼群游了过来。鱼群的鳞片亮着绿光,像无数颗绿宝石,绕着四方阵游了一圈,绿光顺着海面往上飘,裹住阵的四周,形成一道绿色的屏障。“灵脉念到了!”鲛人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尾巴上的鳞片又掉了几片,“灵脉鱼群被蚀念虫缠了好久,现在终于能过来了。”
四象阵的四念终于齐了!常物的暖光、魂息的蓝光、灵脉的绿光、护港符的金光,聚在一起形成一道五彩的光罩,罩住整个码头。沙子里的蚀念虫纷纷化成灰,再也没了踪影;之前被虫啃过的常物,也慢慢恢复了原样,李婶的陶碗重新变得光滑,张大爷的渔网也没了洞。
可就在这时,双脉点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海面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浓黑的气,气里裹着一颗黑球——是煞核!煞核比之前的怨核兽小,却更黑,表面爬满了蚀念虫,像一颗会动的黑瘤,对着四象阵冲过来。
“煞核来了!”陆寻拔出铁剑,剑光对着煞核砍去。剑光碰到煞核,表面的蚀念虫纷纷化成灰,可煞核却没碎,反而喷出一道黑气,对着潘大叔的女儿射去——她是魂息的引路人,煞核想先杀了她,断了归乡念。
“小心!”潘大叔的魂息立刻挡在女儿面前,淡蓝的光裹住黑气。黑气和蓝光撞在一起,潘大叔的魂息瞬间淡了很多,几乎要透明,却还是死死挡住黑气:“别伤我女儿……望潮港不能没她……”
“爹!”潘大叔的女儿哭着扑过去,把贝壳项链戴在父亲的魂息上。项链的蓝光爆出强光,潘大叔的魂息重新亮了些,黑气也被蓝光打散,化成了灰。
小海生趁机举起舟眼,金光对着煞核射去:“四象阵,收!”光罩突然收缩,像一张网,裹住煞核。常物的念光、魂息的归乡念、灵脉的灵脉念、护港符的护港念,一起往煞核里钻,煞核出凄厉的尖叫,表面的蚀念虫纷纷掉落,黑球开始慢慢变小。
“再加把劲!”苏先生大喊,把古籍残页扔向煞核。残页上的字亮着金光,贴在煞核上,煞核的尖叫更响了,黑球开始出现裂纹,里面的黑气慢慢往外飘,却被光罩挡住,散不出去。
陆寻举起铁剑,对着煞核的裂纹砍去:“守港!”剑光裹着四念的力量,对着裂纹射去——“砰”的一声,煞核碎了,里面的黑气化成无数道小黑丝,被光罩裹住,慢慢化成灰,散在海里。
四象阵的光罩慢慢散开,常物的念光、魂息的蓝光、灵脉的绿光、护港符的金光,聚在一起,对着双脉点的方向射去。海面的裂缝慢慢合上,海水重新变得温暖,之前飘在水面的冰渣也化了,灵脉鱼群在海里欢快地游着,鳞片的绿光比之前更亮。
众人松了口气,归魂岛的魂息们对着乡亲们挥了挥手,潘大叔的魂息对着女儿笑了笑,慢慢飘回归魂岛的方向,淡蓝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线。
“煞核碎了,蚀念虫也没了,这次应该没事了吧?”张大爷摸着自己的渔网,笑着说。小海生摸了摸胸口的旧渔钩,渔钩的寒意消失了,却比之前更沉了些,像坠着什么:“应该没事了,四念合一,连煞核都能碎,本源怨想再出来,没那么容易。”
老太太把护港符重新挂在老灯塔上,符上的渔徽亮着金光,比之前更亮:“护港符吸了四念的力量,以后能更好地护着望潮港了。”乡亲们纷纷收拾常物,有的把陶碗带回家,有的把渔网晒在码头,小孩们则围着鲛人,递上自己编的新贝壳串,鲛人接过串,戴在尾巴上,绿光和蓝光映在一起,好看极了。
苏先生却蹲在码头的沙子里,捡起一只没化干净的蚀念虫尸体,脸色凝重:“古籍里最后一页写着,‘煞核碎,本源显,归墟之门开三次,怨潮至’。煞核只是本源怨的一颗子核,现在子核碎了,本源怨会亲自出来,下次来的,会是怨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
小海生也蹲下来,看着沙子里的虫尸,笑了笑:“怨潮又怎么样?我们有四念,有乡亲们,有归魂岛的魂息,还有灵脉鱼群和鲛人,就算怨潮来了,我们也能挡住。”
陆寻拍了拍苏先生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今天的海水暖了,正好出海捕鱼,晚上跟乡亲们一起喝鱼汤,庆祝一下。”苏先生抬头一看,渔民们已经推着渔船往海里走,张大爷的渔网挂在船上,李婶的陶碗里盛着刚煮好的鱼汤,香气飘满了码头,他忍不住笑了,跟着众人往海边走。
渔船出海时,老灯塔的渔灯亮着,橙红的光裹着淡蓝的魂息光、绿色的灵脉光、金色的护港光,像一层暖纱,罩着整个望潮港。灵脉鱼群在渔船周围游着,鳞片的绿光映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星星。小海生站在船头,举着舟眼,金光对着归墟的方向闪了闪——像是在告诉本源怨,他们准备好了。
可就在归墟的深处,地脉的最底层,一道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浓的黑气慢慢升起,黑气里,本源怨的红色眼睛重新睁开,这次,眼睛里不再是恨意,而是一种冰冷的期待。它慢慢往归墟之门的方向飘,黑气越来越浓,周围的地脉开始震动,像是在迎接它的到来。
小海生的旧渔钩在胸口轻轻动了一下,他低头笑了笑,转身帮着陆寻撒网。渔网落入海里,很快就传来沉甸甸的感觉——是满网的银鱼,闪着银光,像无数颗小月亮。
“今天的鱼真多!”陆寻笑着说。小海生点头,望着望潮港的方向,码头的渔灯亮着,乡亲们的笑声飘过来,鱼汤的香气裹着海风,吹在脸上,暖暖的。他知道,本源怨迟早会来,怨潮也会至,可只要望潮港的常念还在,归魂岛的魂息还在,大家一起,就没有守不住的家,没有打不赢的仗。
渔船慢慢往回驶,舱里的银鱼闪着光,灵脉鱼群跟着船游,海面上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通往家的光路。归墟深处的黑气还在等着,怨潮也在酝酿,可望潮港的日子,还在继续,带着温暖的常念,带着坚定的希望,一天又一天。
只是没人注意到,归墟之门的位置,海面下的沙子里,慢慢渗出一道极淡的黑痕,像一条小蛇,正朝着望潮港的方向,慢慢爬来。而这道黑痕,比之前任何一次的怨息,都要冷,都要毒。
小海生的旧渔钩,又沉了沉。
望潮港的晨雾里,总飘着鱼汤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