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赤色铁流尚在官道上奔腾之际,南方三州的暗夜深处,另一场无声的风暴已抢先一步,掀起了令人胆寒的滔天巨浪。
眉州东仓。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裹着湿气,刀子般刮过连绵起伏的粮垛。东仓——伪朝在蜀中最重要的命脉之一。
巨大的仓廪如同匍匐在黑暗里的史前巨兽,沉默而阴森。
仓墙高耸,哨楼上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守卒拖长的、慵懒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石墙上。
远处城墙轮廓在深蓝天幕下若隐若现,更添几分压抑。
靠近西侧的一处偏门,一队约二十人的身影,在几个疲惫不堪、推着空板车的民夫队伍里艰难移动。
他们衣衫褴褛,布条缠裹着冻裂的手脚,沾满污泥的脸上刻着惊惶与极度的疲惫,每一步都拖泥带水,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领头的是个敦实的汉子,脸上横亘着一道新鲜结痂的刀疤,从颧骨斜劈至嘴角,在门洞昏黄的光线下更显狰狞,如同一条盘踞的蜈蚣。
“军…军爷,行行好…”疤脸汉子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剑北口音,他佝偻着腰,凑到那个抱着长矛、倚着门框直打哈欠的守门小卒跟前,布满冻疮的手颤巍巍地摊开,露出掌心几枚磨得亮的劣质铜钱,“给…给兄弟们行个方便…寻口热水…歇歇脚…”
铜钱在火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那小卒睡眼惺忪,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汉子身后那群“溃兵”,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散着汗臭、血腥和泥土混合的馊味。
他嫌恶地皱了皱鼻子,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泪花:“晦气!又是北边败下来的丧家犬?滚滚滚!热水没有,马尿喝不喝?”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极其自然地一抹,那几枚铜钱瞬间消失在他油腻的袖口里,“动作麻利点!进去别乱窜!惹出麻烦,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谢…谢军爷!谢军爷!”疤脸汉子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带着他的人,迅而无声地混入了门内更深的黑暗中。
门内,是另一个由粮垛构成的、无边无际的迷宫。
陈年谷物闷塞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这疤脸汉子,正是朱狗娃。
剑门关血雨腥风里第一个将唐旗插上敌楼的悍卒,姜维城争夺战中第一个突入敌阵、手刃数名校尉的猛士。
那道脸上的新疤,便是在堵死剑门关城密道时被一枚冷箭留下的烙印。
攻下利州城和剑门关时,他都立下了泼天的功劳,已将他从一个冲锋陷阵的队正,硬生生拔擢为从九品下的仁勇都尉,有了官身!
此刻,他眼中再无半分方才的卑微与惊惶,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黑暗,迅扫视着周遭。
粮垛如山,通道狭窄曲折。
他无声地打了个手势,身后伪装成溃兵的百名特战精兵,如同融入阴影的水银,瞬间分散开来。
他们动作迅捷无声,借着粮垛巨大的阴影掩护,循着早已烙印在脑海中的地图——不良人提供的,精确标注了每一座仓廪位置、间隔乃至守卫换岗路线的绝密地图——幽灵般移动。
“喀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骨头折断的脆响在粮垛夹缝的死角里响起,短促得如同枯枝被踩断。
一个正揉着惺忪睡眼、准备溜去角落撒尿的守卒,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被两双铁钳般的手无声地拖入旁边更浓重的黑暗里。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只有那具瘫软的躯体被拖曳时,粗布衣料在冰冷地面摩擦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朱狗娃亲自带着最核心的十人小队,潜行至仓区最深处。
这里的粮垛堆积得更高更密,腐朽的谷物气息混合着木材的霉味,浓得化不开。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埋‘地火’。”朱狗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他从贴身皮囊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枚沉甸甸的铁罐。罐体冰冷,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种不祥的幽暗光泽。
这是天工之城特制的延时燃烧弹。
几个队员立刻动手,动作精准如机械。他们用特制的短铲,在几个巨大粮垛的根基处,飞快而无声地掘开干燥的土层,形成一个足够深的小坑。
朱狗娃蹲下身,亲自将一枚铁罐稳稳放入坑中,小心地拨开罐口一层薄薄的蜡封,露出一截颜色古怪、质地紧密的香柱——特制的延时引信,燃烧度被天工城的匠师们以刻漏和水钟反复校准过。
罐内填充的是粘稠如蜜、散着刺鼻油气的地下猛火油,混合着碾得极细的硫磺与硝石粉末,形成一种胶状的、触之即燃的致命混合物。
朱狗娃的手指稳定得可怕,他将引信调整到预定的长度,确保它能燃烧足够的时间。
随后,队员迅回填泥土,小心地抹平痕迹,甚至撒上些浮土和散落的谷粒,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撤!”朱狗娃低沉命令。
一行人如同来时一般,沿着阴影覆盖的路线,悄无声息地向着东仓外围退去,没有留下一丝多余的痕迹。
巨大的仓廪群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寒风吹过高耸粮垛顶端时,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哨音。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降临。
守军和仓吏们蜷缩在简陋的营房或值房里,裹着薄被,沉入最深沉的梦乡,鼾声此起彼伏。
突然!
“轰隆——!”
第一声沉闷如大地深处爆的惊雷,撼动了整个东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