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即将喷的火山熔岩,蕴含着足以焚毁天地、冻结时空的滔天怒火与刻骨悲恸。
他将那个沉重的、染血的、代表着生命消逝与帝王哀思的包裹,郑重地交到跪在最前面、强忍悲痛的葵娘手中。
葵娘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包裹的温度(残留的体温?亦或是心理上的沉重?)和其代表的份量,让她几乎无法承受,身体晃了晃才稳住。
“传朕旨意。”裴徽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集市口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众人的心上:
“追封裴薇薇,为朕之义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虚空,落在了那个总是默默为他更换凉透参汤、在他批阅奏章疲惫时轻轻为他揉按额角、在他偶尔流露出孤独时送上无声陪伴的身影上。
那身影如此鲜活,又如此遥远。
“加封——虢国公主。”
“以……帝国公主之礼,厚葬。”
“举国哀悼三日。停嫁娶,罢宴乐,禁屠宰。”
袁思艺强忍巨大的悲痛,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庄严的承诺:“奴婢……谨遵圣旨!回宫之后,即刻着礼部、宗正寺、内侍省协同办理!一应仪制,皆按最高规格!定让虢国公主殿下……风风光光,魂归九泉!”
裴徽的目光缓缓移向葵娘,又冰冷地扫过王准、魏建东、李太白等人。
那目光如同极北之地的万载玄冰,带着森然刺骨的杀意和无边的威压:
“三日之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凛冽寒意:
“朕要知道幕后真凶是谁!”
“朕要知道他们所有的谋划!”
“朕要知道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
他的声音如同寒冰地狱吹出的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朕要他们——血债血偿!”
“鸡犬不留!”
“为朕的义姐,虢国公主裴薇薇——”
“报!仇!雪!恨!”
“微臣(末将)谨遵圣旨!万死不辞!”葵娘、王准、魏建东、李太白等人浑身剧震,如同被注入了一剂狂暴的强心针,以额触地,齐声嘶吼!
声音汇聚成一股冲天的杀气与破釜沉舟的决心,在血腥的集市口久久回荡!
裴徽最后看了一眼葵娘怀中那个染血的包裹,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无法掩饰的痛楚,随即被无边的、冻结一切的冰冷彻底覆盖。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履沉稳地踏上了那血迹斑斑、一片狼藉、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御辇。
他的背影,在硝烟未散的晨光中,显得无比孤寂,又无比沉重。
“起驾。”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令人心悸,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前往天工之城。”
“今日行程,不变。”
袁思艺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声音却异常高亢地喊道:“起——驾——!”
沉重的御辇再次启动。
在数千名噤若寒蝉、肃杀如林、眼神中交织着悲愤与杀气的士兵护卫下,缓缓驶入了那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此刻已被天工军团彻底戒严、所有商户门窗紧闭、行人匍匐跪地、瑟瑟抖的天工集市。车轮碾过碎石路,出单调而沉重的“辘辘”声,仿佛碾在历史的节点上,也碾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御辇内,裴徽端坐如初。
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被鲜血浸透、略显变形的银簪——那是他从废墟中找到的,属于裴薇薇唯一的、完整的遗物。
簪尾似乎还残留着她丝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过他冰冷坚硬的脸颊,砸落在同样沾染了血迹的软榻锦缎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集市上空,那天工之城巨大的烟囱依旧不知疲倦地喷吐着滚滚浓烟,直上云霄,如同帝国钢铁般的意志。
而这片土地之下,仇恨的种子已然深埋,被鲜血浇灌,被帝王的怒火点燃。
真正的罗晓宁是生是死?
王准副帅眼中那丝一闪而逝的异样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良府内部是否有暗流涌动?
卢氏……或者其他势力,在这惊天刺杀之后,又将如何应对帝王倾天的怒火?
所有的谜团、杀机与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都如同那浓密的烟云,沉沉地笼罩在这片名为“天工”的奇迹之地上空。
三日之期,如同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倒计时,已经开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