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阴影中的严庄,那冰冷的眼神也似乎变得更加幽深,显然在评估着卢氏这张巨网的韧性与节点。
就在这片令人绝望的沉重几乎要将所有人压垮之际,一直沉默如深渊的裴徽,嘴角却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并非笑容,而是一抹冰冷到了极致、锐利到了极致的弧度,仿佛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透着寒气的缝隙。
他的眼中,更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寒芒。
然而,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与这沉重气氛格格不入的轻松,如同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局看似铁板一块,无懈可击,幸赖元卿……”裴徽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一直静坐如渊、仿佛置身事外的新任宰相元载,“为朕献上了一策。此策,可破此百年僵局,解此心腹大患。”
刷!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瞬间聚焦于元载身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惊愕、探寻、怀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如同聚光灯般灼热。
元载,这位以心思缜密、手段老辣着称的新贵,面容依旧保持着那份儒雅平静,仿佛殿内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关系。
迎着众人灼灼的注视,他从容起身,向御座上的裴徽深深一躬,姿态谦恭至极,挑不出一丝错处,完美诠释了人臣之礼。
然而,当他缓缓抬起头时,那双深潭般幽邃的眼睛里,却再也掩饰不住地闪烁着洞悉人心的精明与掌控全局的自信锋芒。
那光芒,锐利如鹰隼,沉静如古井,仿佛殿内所有人的心思,都早已在他的棋局之上。
“陛下谬赞,臣惶恐。”元载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富有韵律感的磁性,仿佛在拨动着一把无形的古琴,每一个音节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众人心坎上,“此乃陛下圣心烛照,高瞻远瞩,早已了然于胸。臣不过拾遗补阙,偶有所得,斗胆献芹罢了。”
他轻巧地将所有功劳归于皇帝,滴水不漏,既显谦卑,又暗示了帝王的深不可测。
随即,他步入正题,语气变得如同一位执棋者在推演一盘关乎天下的棋局,冷静而充满掌控感。
“诚如颜公所言,河北世家,尤以卢氏为甚,盘根错节,树大根深。其根系早已深入州郡骨髓,枝蔓勾连朝野内外,牵一而动全身。”
元载的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他目光扫过王忠嗣,带着一丝安抚,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否定,“若强行以王将军所言之雷霆手段,调集重兵剪除,固然可逞一时之快,摧其巢穴……”
他微微一顿,如同在棋盘上落下第一枚关键的子,点明了王忠嗣方案的致命缺陷:
“然则,北地必致剧烈动荡,烽烟四起!卢氏千年积累,党羽遍布,其反扑之力、煽动之能,岂容小觑?届时,河北必成人间炼狱!动摇国本!更会予虎视眈眈之突厥、契丹以可乘之机!此非上策,实乃饮鸩止渴之下下之策!”
他直接而清晰地否定了王忠嗣“犁庭扫穴”的提议。
王忠嗣眉头紧锁,鼻中出一声粗重的不满的轻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但看着元载那笃定的眼神和裴徽沉静的面容,他强压下反驳的冲动,选择继续听下去。
元载话锋一转,如同在晦暗的棋盘上轻轻落下一枚石破天惊的关键之子,瞬间点亮了整个棋局。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陡然带上了一种引人入胜的、近乎蛊惑的魔力:
“然则,诸位可曾想过……”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他们被自己的话语牢牢吸引,才缓缓道出一个看似荒谬的比喻,“若有一头贪得无厌、自视甚高的肥壮之牛,主动将那些原本分散各处、碍手碍脚的荆棘野草、毒藤蒺藜,囫囵吞下,聚于自己腹中……”
他双手在身前虚虚一拢,做了一个“聚拢”的手势,动作优雅而充满深意:
“那么,我们这些想要清除荆棘、开垦良田的农夫,所需做的,便只需精心磨利一把足够锋利的尖刀,然后……”他右手食指伸出,如同执笔,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带着一种掌控命运的从容,“静待时机。”
殿内众人,包括急躁如火的王忠嗣,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个奇特而血腥的比喻所吸引,屏住了呼吸。
王维眼中露出深思,颜真卿紧锁的眉头下是惊疑不定。
严庄的眼神则锐利起来,仿佛捕捉到了毒蛇的信子。
元载的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各异的神情,嘴角那丝掌控一切的笑意加深了:
“待那肥牛肚满肠肥,自以为消化了荆棘,变得更强壮之时,殊不知,那些尖锐的荆棘野草正在它腹中翻搅、穿刺,令其痛苦不堪,虚弱不堪!”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如同金铁交鸣,“此时,再由牛腹之内,以我们早已磨利的那把尖刀,一举破之!”
他环视一周,声音带着一种开启新局的激昂:
“如此,既可得肥牛之血肉以飨天下(抄没卢氏财富补充国库、推行新政),又可清除其腹内盘踞之毒患(借机铲除依附卢氏的河北其他豪强),更可名正言顺,以雷霆万钧之势,扫荡余毒,永绝后患!”
元载的右手猛然向前一刺,如同出鞘的利剑,“此所谓,一石三鸟,毕其功于一役!”
“妙!妙啊!!!元相高见!真乃神鬼莫测之机!!!”
元载的话音刚落,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入了一瓢冰水,王忠嗣猛地一拍自己覆盖着甲叶的大腿,出“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带着金属颤音的回响!
他眼中因长久困扰、百思不得其解而积郁的浓重迷雾,瞬间被一种拨云见日、醍醐灌顶般的狂喜精光所驱散!
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活力,连脸上的皱纹都似乎舒展开来,瞬间年轻了十岁!
困扰他多日、如同铁索缠身般的幽州困局,在这一刻被元载这惊世骇俗却又精妙绝伦的计策彻底劈开,豁然开朗!
“幽州卢氏!就是那头我们‘养肥’的牛!”王忠嗣兴奋地低吼着,像一头在绝境中骤然现了猎物致命弱点的猛虎,几步就重新冲到巨大的御案前。
他那粗大、布满疤痕和老茧的手指,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反复地戳在地图上那个用浓重朱砂圈出的“幽州”二字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坚韧的羊皮纸戳出一个洞来!
“他卢珪小儿招兵买马,好啊!他正把河北那些桀骜不驯的亡命徒、散兵游勇都聚拢到他卢家的战旗下!”王忠嗣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他联络河北豪强,更好!那些对我们阳奉阴违、鼠两端、甚至暗中抵制陛下新政的刺头儿,都被他用利益、用威胁、用所谓的‘共抗朝廷’绑上了他的战车!他耗尽卢氏千年积累的金银财宝、粮秣军械,打造这坚城利刃,更是好上加好!他以为他在壮大,在打造一个铁桶般的堡垒,殊不知……”
王忠嗣猛地转头,目光如同两道燃烧的火焰,扫过殿内众人,声震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