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被窗棂上滑落的雨丝切割得明暗不定,光影交错间,那目光深处,锐利如鹰隼锁定猎物,一丝近乎冷酷的兴奋在瞳孔最深处跳跃、燃烧,却又被帝王那深不可测的城府与如山般的沉稳牢牢压制,只留下冰封般的表面。
“来人,”裴徽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雨夜的微凉湿意,却像一把无形的、淬了寒冰的利锥,瞬间刺破了书房的死寂,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与绝对的权威,在空旷的房间里清晰地回荡,“传严庄和王维,即刻觐见。”
每一个字都像钉在铁板上的钉子,清晰,冰冷,命令的意味不容半分违逆,也不容片刻拖延。
“遵旨!”侍立角落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宦官总管袁思艺,如同从最浓的墨色中化出的人形,闻声而动。
他躬身领命的动作迅捷无声,像一条滑过幽深水底的鱼,脚步踩在厚如云絮、吸音极佳的波斯地毯上,瞬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有沉重的紫檀木门扉开合带起的一缕微风,夹杂着更清晰的雨声和潮湿的寒意涌入,才证实了他的离去。
裴徽踱回那张象征着帝国重担、堆满文牍如同小山般的紫檀御案后,并未落座。
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无意识的冷峻,缓缓划过一份摊开的、用火漆密封过的江南密报。
纸页上冰冷的墨迹记录着触目惊心的事实:杜家催税队于吴县郊外遭“悍匪”伏击,头目疤脸刘被枭示众;太湖漕运粮船三艘被劫掠一空,押运官兵尽数沉尸湖底……这些被地方官惊恐万状地描述为“匪患猖獗”的事件,在他那双洞悉幽微、饱览天下舆图的眼中,却如黑暗中迸溅的、期待已久的火星!
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悄然爬上裴徽的嘴角。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柄出鞘利刃在暗夜中反射的、转瞬即逝的寒光。
这些“匪患”,正是他数月前就开始苦心孤诣点燃的、期待燎原的“火星”!是他投向江南这潭死水的第一块巨石!
门外,两种截然不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这短暂却令人窒息的死寂,也踏入了帝国风暴的中心。
一种脚步声沉稳、阴寒,每一步都像精准地踩在薄冰之上,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非人的精确与冷酷,落地无声,却让人脊背凉。
仿佛行走的不是人,而是一具冰冷的、只为杀戮而生的机器。
另一种脚步声相对轻缓,步伐却异常坚定、踏实,透着一股清正刚直、磐石立于激流般不可撼动的气息。每一步都带着文人的韵律,却又蕴含着千钧之力。
“臣,严庄(王维),叩见陛下。”
两人几乎同时踏入被昏黄宫灯晕染、光影摇曳的书房,躬身行礼。
截然不同的气场瞬间将空间切割开来,泾渭分明。
裴徽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带着帝王的审视与掌控一切的威压,缓缓扫过二人。
那目光落在严庄身上,如同寒冰拂过刀锋;落在王维身上,则似暖阳掠过古琴。
“平身。”裴徽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厚重,如同深潭之水,但那股掌控一切的决断力,如同无形的重锤悬在头顶,让空气再次凝重。
“朕之前给你们二人说过,冯待冯进军战大捷,挫了江南伪朝锐气之后,对敌后,朕要有一番大动作。目的何在?”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电,瞬间刺穿所有的迷雾,“不战而屈人之兵!瓦解其根基,夺其民心!让李璘、杜衡之流,成为无根之木,无水之鱼!”
“回陛下,”严庄沙哑低沉的声音率先响起,如同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反复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的冷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长期游走于黑暗边缘的烙印。
“微臣前些天已在江南着手布置。”他没有丝毫废话,直指核心,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冰冷事实:
“太湖‘浪里蛟’徐大膀子,可用。”严庄语不快,字字如钉,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此人盘踞太湖多年,水性精熟,闭着眼都能摸清水道暗流。麾下亡命之徒数千,多为被杜家水师逼得走投无路的渔民、漕工。”
“其水寨隐秘,扼守要冲,可为耳目,洞察李璘水师动向;亦可为利爪,断其粮道补给,如鲠在喉。其人与杜家水师副将陈豹有杀兄之仇,此恨入骨,血海深仇,可驱之如疯犬。”
严庄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份密档:徐大膀子的兄长,一个老实巴交的渔夫,只因在陈豹巡湖时未能及时避让,便被其纵马拖行致死,尸体喂了湖鱼。
这份仇恨,是点燃徐大膀子最好的火种。
“卧牛山石虎,有一千精锐马贼。”他继续道,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透着血腥气。“此人本是山中猎户,箭术群,百步穿杨,因杜家豪奴强占其祖传山林、烧屋毁田,其父阻拦被活活打死,其妹被掳走不知所踪,遂啸聚山林,专与杜家为敌。”
“其寨踞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对杜家恨之入骨,如楔入云梦泽之钢钉,可断其陆路咽喉。臣已命人暗中引导,使其劫掠目标专指杜家商队、税吏,务必使其成为杜家心腹之患。”
严庄仿佛看到石虎那双因仇恨而充血的眼睛,那双能在百米外精准射穿麋鹿眼睛的手,如今正将复仇的箭矢对准了杜家的走狗。
“江陵城暗桩‘张诚’,”严庄眼中寒光一闪,如同暗夜中点燃的鬼火,“已成功递出杜衡府邸详细布防图,及……积玉楼地下粮仓确切位置、守备轮换详情、暗道走向。”
“此楼乃杜衡命脉,囤积其历年盘剥所得及为永王筹措的大半军粮,守备森严,堪比堡垒。”
张诚,这个潜伏在杜府五年,从一个卑微的杂役爬到库房小管事的棋子,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送出了足以致命的情报。
严庄知道,启用张诚的风险极大,一旦暴露,前功尽弃,但回报也同样惊人——焚毁积玉楼,等于断了杜衡和李璘一条臂膀!
“另外,”严庄的声音略微压低,带着一丝只有皇帝才能听懂的深意,“还有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可招揽或可利用,微臣就不一一禀报了。诸如漕帮几个不得志的小头目,对杜家垄断漕运早生怨怼;几个被杜家夺了祖产、逼上梁山的落魄士子,笔杆子也能杀人……这些人,皆是火种。”
他点到即止,将具体的名单和操控手段深藏于心。
这是不良府的底牌,也是他严庄的生存之道——永远握有别人不知道的筹码。
严庄话音刚落,王维清朗而充满力量的声音便接踵而至,如同金石相击,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涤荡灵魂的韵律,瞬间冲淡了严庄带来的阴冷气息:
“陛下,《天工快报》江南特刊,已如星火散播!”他微微抬头,眼中光芒炽盛,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燎原之势。
“运河码头扛包的苦力,在歇息的片刻传递着沾满汗渍的报纸;田间挥汗如雨的农夫,在垄沟旁听着识字的乡邻诵读;茶肆酒坊的市井小民,围拢着说书人,听他将报上内容化作声声血泪的控诉……”
“皆已目睹新政‘均田’之仁、‘减赋’之惠、‘天工惠民’之实!‘永王’李璘、杜家之苛政暴行,强征‘剿饷’、‘犒军’,盘剥‘过桥税’、‘脚力捐’,强掳民夫如驱牲畜,草菅人命视若儿戏!此等行径,已与长安新政形成天渊之别!犹如云泥!”
王维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他仿佛置身于江南的市井之中,亲眼看到那些麻木绝望的眼神中,开始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场景,语气愈激昂,如同奔涌的江河:“人心思变,陛下!如地火奔涌于九地之下,如熔岩蓄积于山腹之中!只待……”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目光灼灼地望向那至高无上的身影,仿佛在寻求最终的确认与力量,“只待陛下东风一至,便可裂地而出,涤荡乾坤!还江南一个朗朗青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