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冰冷的战栗,混合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在他枯朽的躯体内无声地蔓延。
而在望楼阴影的角落里,杜承嗣的手,一直未曾离开腰间的刀柄。
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并未看向堡外,而是警惕地扫视着堡内,扫过那些在暮色中如同沉默巨兽般的建筑轮廓,仿佛在阴影中,也潜藏着未知的危机。
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在他刚硬的眉宇间一闪而过。
这支仓促拼凑、心怀怨愤的“大军”,真的能成为筹码,而不是点燃杜家坟墓的第一把火吗?
……
……
江陵,永王府(伪帝李璘行在),临江水榭。
傍晚,风雨欲来
长江的怒吼,不再是遥远的背景音,而是化作了有形有质的巨兽,狠狠撞击着临江水榭的根基。
浑浊的江水在暮色四合中翻滚奔腾,卷起千堆裹挟着泥沙的浊浪,每一次拍打在王府临江的巨石基座上,都出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脚下的金砖地面传来一阵阵微弱的、持续不断的震颤,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雕花的檀木窗棂在狂风的蹂躏下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裹挟着浓重水汽的烈风蛮横地灌入水榭,将层层叠叠的鲛绡纱幔撕扯、卷起,让它们在空中狂乱地舞动,出呜咽般的悲鸣。
水榭内,昂贵的紫檀木家具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仿佛蛰伏的怪兽。
空气中,名贵的龙涎香努力散着它最后的雍容华贵,却被另一种更为强势、更为刺鼻的气息所覆盖——那是铁锈般的、带着淡淡腥甜的气息,如同新鲜伤口渗出的血,又如同锈蚀的兵器在雨水中浸泡。
这是恐惧的味道,是死亡临近时无声的宣告。
李璘,这位僭越称帝不过数月、根基如同沙滩城堡般脆弱的“大楚皇帝”,此刻僵立在铺着明黄锦缎的御案前。
他身上崭新的龙袍,用最上等的金线绣满了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本应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彰显无上威严。
然而此刻,这身象征至尊的华服却像一层沉重的裹尸布,软塌塌地罩在他微微佝偻、不断颤抖的身躯上,金龙失去了神采,变得黯淡无光。
他的脸色惨白如新褪色的金箔,不见一丝血色,嘴唇紧抿成一条青紫色的、僵硬的直线。
豆大的冷汗从他额角渗出,汇成细流,沿着他因焦虑而深陷的鬓角滑落,在下颌处滴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那双曾经或许也指点过江山的手,此刻正死死地、痉挛般地捏着两份被汗水浸透、边角卷曲甚至撕裂的八百里加急密报。
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高高凸起,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脆弱的纸张捏成齑粉。
窗外,长江的咆哮声被无限放大,不再是自然的伟力,而是化作了千军万马的嘲笑,是命运之神冰冷而无情的讥讽。
每一道浪涛砸在石基上的轰响,都像重锤狠狠擂在李璘的心口,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他的目光,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与巨大的恐惧,艰难地聚焦在第一份密报上。
那上面的字迹潦草不堪,墨迹被水渍和暗褐色的、疑似干涸血点的污迹晕染开,仿佛书写者是在血与火的地狱边缘仓促挥就:
“…风陵口…急报!周都督…周都督亲率之水师主力…遭冯进叛军火攻突袭!…贼寇狡诈,以数十艘火船满载引火之物,顺流而下,借风势冲阵!
…江面瞬间火油遍洒,烈焰冲天,浓烟蔽日如夜!…我军猝不及防,艨艟巨舰尾相连,避无可避…连环起火!…火势蔓延极,兵卒如坠熔炉,争相跳江求生…然江流湍急,火油覆水亦燃…溺毙、焚毙者…不计其数!
…周都督…周都督亲临帅舰指挥…身陷火船重围…力战不退…终…终遭烈焰吞噬…帅舰倾覆…都督…下落不明!…水师…我大楚水师…十不存一!
…残部溃散…冯贼…正沿江而下…兵锋…直指江陵!…臣…泣血顿…罪该万死!…”
“噗通!”李璘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沉入冰窟的声音。
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眼前的文字瞬间化为活生生的炼狱图景,
滔天的烈焰贪婪地舔舐着巨大的楼船桅杆,木料在高温下出噼啪爆裂的哀鸣;
士兵们被火焰吞噬,出凄厉非人的惨叫,如同下饺子般坠入燃烧的江水中,徒劳地挣扎;
周都督那魁梧的身影屹立在烈焰中心的帅舰甲板上,挥舞着佩剑,最终被翻滚的火浪无情吞没……那一声声绝望的哀嚎,仿佛穿透了纸背,直接钻入他的耳膜,撕扯着他的神经。
“水师柱石…周都督…尸骨无存?”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尖啸。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目光移向第二份密报。
这份密报的字迹更加狂乱、急促,笔画间带着一种被撕裂般的绝望,墨点飞溅,仿佛书写者手腕颤抖,随时可能崩溃:
“…颍州…口袋岭…祸事!天大的祸事!!蒙骞先锋四万大军…于口袋岭…中伏!…贼将冯进军…与…与杜衡叛军…里应外合!”
“…贼军…假作不敌…诱我主力深入谷地…待我前军尽入…冯进军的虎贲军团伏兵尽出…杜贼…杜贼临阵倒戈!…调转刀口…与冯贼合力…将我儿郎…围在谷中…屠戮!
…谷地狭窄…我军…进退维谷…箭矢如飞蝗蔽日…滚木礌石…铺天盖地而下!…激战一日…谷中…血流成河…积尸成山…蒙帅虽勇…亲率亲卫…血战突围…然…然…全军溃败!
…四万将士…四万忠勇啊!…十亭折损九亭有余…尸骸枕藉…惨不忍睹!…仅…仅蒙帅率数百残骑…浴血…拼死南遁…
杜衡!杜衡狗贼!!阵前…亲手…阵斩我王、李、赵三员大将!…枭其级…悬于旗杆!…杜家…杜家早有异心!
…现其全族…已据云梦泽一州七县…公然…竖起反旗!…开府库…散钱粮…募流民…招兵买马…气焰…滔天!
…其檄文…遍传江南…指斥陛下…言…言…‘伪帝篡逆,天命在长安’!…臣…万死…泣血再拜!…”
“杜衡…杜家…竖反旗…招兵买马…‘伪帝篡逆,天命在长安’…”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嗤嗤作响的恶毒,狠狠烫在李璘每一根紧绷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