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将他晋岳彻底钉死在伪朝耻辱柱上的判词!
是断绝他所有退路、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绝户计!
一旦此信内容泄露,他在伪朝就是万劫不复、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
杨国忠那阴鸷多疑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曾如何轻描淡写地签下诛杀满门的密令…李玢看似宽厚实则刻薄寡恩的猜忌眼神…
还有那些地方守将,尤其是李焕那种墙头草,一旦得知他晋岳竟敢如此“大逆不道”,只怕立刻就会砍下他的人头去向杨国忠邀功请赏!
光是想象这些,就足以让他肝胆俱裂,五脏六腑都搅作一团!
可若不从…眼前这位杀神…那冰冷刺骨的眼神,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绝望!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目光,不带丝毫温度,只有对生命的漠然和对目标完成的绝对意志。
“这…这…”晋岳如坠万丈冰窟,喉咙里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浑身抖得更加厉害,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这卷轻飘飘的帛书抽离、撕裂、碾碎。
“签上你的名字,盖上你的私印。”张巡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晋岳的心口,彻底粉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每一个字都带着铁与血的重量。
“然后,本帅给你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他刻意在“逃出生天”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冰冷的讽刺如同淬毒的针尖,狠狠扎进晋岳的心窝。
逃出生天?
晋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更深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脚下已是万丈深渊,身后是熊熊烈火,眼前…只有一条通向更深黑暗的绝路。
所谓的“机会”,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坠入地狱罢了。
他完了,彻底完了。
无论是大燕还是大唐,他晋岳这个名字,从今以后,都将与“叛徒”、“懦夫”永远钉在一起,遗臭万年。
巨大的悲哀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连恐惧都显得麻木。
在两名亲兵粗暴的“协助”下——他们几乎是掰开他僵硬如铁的手指,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将蘸饱了浓黑墨汁的毛笔硬生生塞进他冰冷汗湿的手里——晋岳哆嗦着,如同濒死的病夫在书写遗言,在帛书的末尾,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晋岳”二字,失去了往日的雍容气度,笔画扭曲粘连,丑陋不堪,只剩下一滩烂泥般的苟延残喘。
接着,他又被粗暴地从怀里一个精致的锦囊中,掏出了那枚象征尚书权威、刻着螭龙盘绕钮的沉甸甸铜印。
印泥是亲兵直接抓着他的手,狠狠地摁在名字上,鲜红的印迹盖在丑陋的签名上,像一滩凝固的、刚刚流出的血,宣告着一个曾经显赫人物的彻底屈服与背叛,一个灵魂的彻底出卖。
张巡看着帛书上那丑陋的签名和鲜红的印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掌控全局的、如同寒星般的冷冽光芒。
他转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帅案旁阴影中的人——不良副将赵小营。
此人身材瘦削,面色蜡黄,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像两粒浸在寒水里的黑石子,透着一股子常年行走在阴影里的阴鸷和机警。
“赵将军,”张巡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内里蕴含的力量并未减少,“按计划,给他‘打扮’一下。”
他顿了顿,特意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记住,要‘真’。要让他看起来,像是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忠臣义士’,九死一生,只为报效他的伪朝。”
赵小营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残忍笑意:“喏!大将军放心!卑职手下的‘画皮匠’,最是精通这门手艺。保管让晋尚书看起来,比真的还要真!连他亲娘老子都认不出来!”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让人听着极不舒服。
他手一挥,动作迅捷无声。
两名早已等候在厅外、如同石雕般沉默的不良人无声地闪入。
这两人身形精悍,动作利落得如同狸猫,眼神冷漠得没有丝毫人类情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如同两件执行命令的冰冷工具。
他们径直走向瘫软在地、如同烂泥般的晋岳,没有任何言语,直接动手。
一人按住晋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骨头生疼,另一人则抓住他官袍的前襟。
“嗤啦——嗤啦——”质地精良的绯色官袍被毫不留情地撕扯开更大的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昂贵的丝绸中衣,但此刻也早已被冷汗浸透,沾满了之前的污秽。
一名不良人从随身携带的一个肮脏油腻的皮囊里,抓出大把混杂着早已凝固黑的血块、黏腻的泥土、刺鼻的硝烟灰烬和不知名腐烂物的污秽之物。
那东西散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淤泥。
他毫不手软地将这些污秽之物,用力涂抹在晋岳的脸上、脖颈、双手以及被撕破的衣衫上。
动作粗鲁而高效,如同在给牲口刷漆,没有丝毫怜悯。
冰冷的、带着腐臭的污泥糊上脸颊,钻进鼻孔,晋岳被刺激得胃部翻江倒海,喉咙里涌起强烈的呕吐感,却被另一名不良人死死捏住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颌骨,只能出痛苦的“呜呜”声,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
“忍着点,晋大人,这可是‘军功章’!多少人想要还要不来呢!”赵小营抱着双臂,在一旁冷冷地讥讽道,蜡黄的脸上满是戏谑。
另一名不良人则默不作声地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刀刃在昏黄的烛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他在晋岳手臂、肩头等不致命、但容易被看见的地方,飞快地划出几道看似皮开肉绽、实则只伤及皮肉的“擦伤”和“箭痕”。
刀锋割开皮肤的锐痛让晋岳身体猛地一缩,鲜血立刻涌出,混合着刚刚涂抹上去的污物,更显得触目惊心,狰狞可怖。
他们还刻意用沾满污血的手,粗暴地揉乱晋岳梳理整齐的头,再抹上更多泥灰,甚至在他眼角附近制造出被浓烟熏燎过的乌黑痕迹,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饱经磨难。
整个过程快而高效,带着一种冷酷的、近乎仪式的精准感。仅仅片刻功夫,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血污泥泞遍布、伤痕累累、面色惊恐绝望、仿佛经历了九死一生才从修罗地狱般的剑门关逃出生天的“忠勇晋尚书”,便新鲜出炉了。
此刻的晋岳,比刚才更加狼狈不堪,浑身散着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但也奇异地带上了一种“浴血奋战”、“舍生忘死”的悲壮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