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断军需、大国难财的美梦,连同他耗费巨资打造的庞大舰队,一同沉入了这冰冷绝望的淮河河底。
此刻,他心中只剩下对冯进军那如同鬼神般用兵手段的深深敬畏,以及如何保住自己这条老命的惶恐。
……
……
与下游的凄凉死寂不同,风陵渡口水寨此刻人声鼎沸,洋溢着胜利的喧嚣。
虎贲军团水军大统领赵破虏,一个身材精悍、皮肤黝黑如铁、脸上带着一道醒目刀疤的中年汉子,正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火燎得黄的牙齿,叉腰站在码头上,得意洋洋地看着手下清点俘虏和缴获。
“头儿!又捞上来几个喘气的!还有个穿绸子的,看着像条大鱼!”一个浑身湿透、精瘦如猴的士兵拖着一个瘫软如泥的俘虏爬上岸。
赵破虏大步走过去,用沾满泥污的靴尖拨开俘虏湿漉漉的头,看清对方的脸,顿时哈哈大笑:“哈哈哈!老天开眼!这不是周胖子座下的陈康陈副将吗?啧啧啧,怎么弄成这副落汤鸡模样了?”
被俘的正是周世荣的副将陈康。
他华贵的绸衫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油污和血渍,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中充满了恐惧。
赵破虏蹲下身,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陈康冰凉的脸颊,出“啪啪”的脆响,脸上刀疤随着笑容扭曲:“嘿嘿嘿,可惜让周胖子那身肥肉滑溜跑了!不过逮住你这条大鱼也不错!”
他站起身,对旁边一个同样精悍的亲兵道:“麻溜的,把这宝贝疙瘩,还有刚清点好的战报,一并给大将军送去!告诉大将军,咱们风陵水寨的弟兄,水里来火里去,没给虎贲军丢脸!没给咱‘冯阎王’的名号抹黑!”
“是!统领!”亲兵高声应诺,脸上同样洋溢着胜利的骄傲。
岸边,一群如同水鬼般精悍的士兵,正喊着号子,用粗大的绳索拖拽着几艘在火攻中侥幸保存下来、船体焦黑但结构尚算完好的叛军走舸靠岸。
这些将是宝贵的战利品。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焦木、血腥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士兵们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动作麻利,胜利的喜悦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
……
颍州城头,自口袋岭方向传来震天杀声起,守城的军民、官员就一直紧张地眺望着东南方。
雨停后,他们更是瞪大了眼睛,捕捉着任何一丝信息。
当看到口袋岭上空那曾象征死亡搏杀的浓烟(虽然被大雨浇灭)彻底消散,并隐约听到风陵渡方向传来属于虎贲军那熟悉的、嘹亮的胜利号角声和欢呼声时,城头先是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胜…胜了?”一个须皆白的老兵颤抖着声音,喃喃问道。
“号角!是我们的号角!还有欢呼!”一个年轻士兵激动地指着风陵渡方向,跳了起来。
“赢了!是冯将军赢了!!我们赢了!!!”城头上,不知是谁第一个爆出嘶哑的狂吼。
瞬间,死寂被打破!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火山般喷!城头上下一片沸腾!
士兵们抛起头盔,欢呼雀跃!
口袋岭战场边缘,一座临时搭建、重新加固的望楼上。
冯进军如一尊铁铸的雕像,按着腰间剑柄,远眺着南方。
暴雨洗刷后的天空,格外清朗高远,甚至能看见天际一抹淡淡的蓝。
然而,他古铜色的、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浓密的剑眉紧锁,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清朗的天空,却沉淀着山岳般的凝重和深不见底的思虑。
雨水洗净了他玄色战甲上的血污泥泞,却洗不去空气中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更洗不去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副将雷烈,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壮汉,大步走上望楼,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大将军!大捷!斩俘虏叛军逾三万!蒙骞那厮仅带千余残兵南逃,杜衡那狗贼带着他的私兵跑了!水寨赵统领也报捷,焚毁敌船无数,生擒敌将陈康!颍州城此刻怕是全城欢腾了!”
冯进军微微颔,目光依旧投向南方,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波澜:“知道了。雷烈,传令下去:一、清理战场,收敛双方阵亡将士遗骸,妥善安葬,登记造册。二、救治我方伤兵,俘虏中伤者亦给予医治,严加看管。三、清点缴获辎重,登记入库,不得私藏。四、各营就地休整,加强警戒,谨防敌小股溃兵袭扰。”
“是!末将遵令!”雷烈抱拳应诺,但看着主帅凝重的背影,忍不住问道:“大将军…此役大胜,重创叛军,江南伪朝短期内应无力北顾,为何…您似乎并无喜色?”
冯进军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正在清理的、尸横遍野的战场,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雷烈,你看这战场。三万条人命,一日尽丧。胜,是胜了,代价亦是惨重。此役过后,淮河两岸,又添多少孤儿寡母?”
“最主要的是,眼下我军水师还不足以让我们杀过大江,江南又是富庶之地、人口密集,若是不能短时间内将其灭了,伪朝很快就会重新组织十万兵马。”
雷烈闻言,脸上的兴奋淡去,看着满目疮痍,神情也沉重下来。
冯进军再次望向南方:“况且,你真以为此役过后,便是太平了吗?”
他指着南岸那片广袤的土地,“蒙骞虽如丧家之犬,但此人凶悍暴戾,睚眦必报,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璘手下尚有兵将。杜衡‘临阵起义’,看似投诚,实则包藏祸心,鼠两端,其心可诛!他带走的,是杜家最精锐的私兵!他逃回云梦泽杜家堡,是想坐山观虎斗,待价而沽,甚至…伺机反噬!至于永王李璘…”
冯进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其野心,更绝不会因一次挫败而熄灭!只会如同受伤的猛兽,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朝廷的猜忌,内部的倾轧…南岸的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一阵带着浓重水腥气和淡淡血腥味的淮河风骤然吹起,卷动冯进军身后那面猩红如血的披风,猎猎作响,如同战旗飘扬,又似警兆翻腾。
“下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南岸悄然酝酿。”冯进军按紧了剑柄,指节微微白,眼神锐利如刀锋,“而虎贲军团,永远是这道淮河上,最坚固的堤坝!一刻,也不能松懈!”
雷烈肃然,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了!虎贲军团上下,唯大将军马是瞻!堤坝在,淮河安!”
冯进军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南方清朗却暗藏杀机的天空。
此役,他赢得了辉煌的胜利,斩敌三万,焚船数百,粉碎了永王李璘此次北进的锋芒,让“冯阎王”之名更加令敌人闻风丧胆。
然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杜衡的背叛与逃离,如同埋下了一颗危险的种子;蒙骞的仇恨与李璘的疯狂,预示着更猛烈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