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进军依旧巍然不动地站在巨岩之上,如同扎根于山岳的磐石。
冰冷的暴雨无情地冲刷着他玄甲上厚厚的血痂、泥污和碎肉,出“哗哗”的声响。
他望着谷底那由无数生命填满、被雨水疯狂冲刷着的、暗红色的、翻腾着气泡的血肉沼泽,又望向蒙骞逃窜的南方,目光深邃如万载寒潭,仿佛能穿透重重雨幕和空间。
雨水顺着他刚毅冷峻的脸颊流下,那道眉骨上的旧疤在雨水的浸润下,如同一条蛰伏的恶龙,更显狰狞威严。
他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也没有错失敌酋的愤怒,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冰冷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尸山血海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穷寇莫追。”冯进军的声音在滂沱雨声中依然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暴雨阻路,强行追击,徒增儿郎伤亡。蒙骞丧家之犬,丢盔弃甲,割须弃袍,威望尽丧,身边不过数十残兵,已成不了气候。”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其残酷、洞悉人心的弧度,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战场上那些在杜家军倒戈后控制下、跪地投降、在暴雨中瑟瑟抖的叛军俘虏(主要是杜家军在倒戈后控制的部分俘虏和蒙骞部的幸存者),以及谷外杜衡正在“奋力追击”蒙骞残部的方向。
“杜衡那老狐狸,‘临阵起义’,演得一出好戏。
正好,让他去‘追剿’蒙骞残部。”冯进军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狗咬狗,一嘴毛。
省得我们费力打扫战场,也给江南伪朝添点内乱。”他特意在“内乱”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深意,身边的领神会。
杜衡想用蒙骞的人头做投名就让他自己去拿!拿不到,是废物;拿到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冯进军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附逆之徒,尤其是杜家这种鼠两端的世家。
“王镇恶!”
“末将在!”王镇恶挺直脊背,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露出下面刚硬的线条。
他虽然不甘,但对大将军的命令绝对服从。
“打扫战场!重中之重,全力救治我军伤员!一个都不能落下!仔细清点战果,伤亡,缴获!至于俘虏…”冯进军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如同出鞘的绝世神兵,带着凛冽的杀意,“甄别清楚!顽抗到底者、手持兵刃者,杀无赦!蒙骞本部蛮兵,参与屠城,罪大恶极,手上沾满无辜百姓鲜血,一个不留!就地正法!杜家军…”
他目光扫过远处在雨幕中影影绰绰、同样在“打扫战场”、看押俘虏的杜家军,“暂且看押,严加看管!不得虐待,也绝不许任何人私自接触!待本帅亲自处置!我倒要看看,杜家这次‘拨乱反正’的功劳有多大,能不能抵得过他们附逆李璘、助纣为虐的滔天罪孽!”
最后一句,充满了冰冷的嘲讽和深不可测的深意。
杜衡的如意算盘,在冯进军这里,注定要落空。
“诺!末将领命!”王镇恶抱拳,疤脸上厉色一闪,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军靴踩在血水泥泞中,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肃杀的决心。
他明白,甄别和处决,同样是残酷的任务,但为了风陵渡死难的兄弟和百姓,他不会有丝毫手软。
冯进军缓缓举起手中那柄名为“断浪”的长刀。
冰冷的雨水激烈地冲刷着刀锋上厚厚的血污和泥垢,如同天河的洗礼,重新露出其下森冷如雪、光可鉴人的绝世锋芒!
他环视着在暴雨中依旧肃立、如同无数黑色磐石般沉默而坚韧的虎贲将士。
尽管人人浴血,甲胄残破,许多人身受重伤,相互搀扶,但那股百战余生的铁血之气,那股大胜之后、洗刷耻辱的昂扬斗志,却更加凝练、更加磅礴、直冲云霄!
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龙吟九天,穿透重重雨幕,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虎贲儿郎的心头:“此战!虎贲儿郎,扬我军威!雪我前耻!用叛贼的污血,洗刷了风陵渡的耻辱!用叛贼的尸骸,铸就了虎贲不败的威名!”
他手中“断浪”遥指南天,仿佛要劈开这混沌的雨幕,“看这淮河之水,当为贼血染红!永王李璘小儿,当知我冯某人之剑,尚未老!虎贲之锋,依旧可断江截流!!!”
“虎贲!万胜!大将军!万胜!!”
“虎贲!万胜!大将军!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山谷中,幸存的虎贲将士,爆出震天动地的怒吼与欢呼!
这吼声,汇聚了血战的豪情、复仇的快意、生还的激动和对统帅的无上崇敬!
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压倒了狂暴的雨声、雷霆的轰鸣,直冲九霄云外!
这吼声,是宣告,是誓言,更是对这场风陵渡-口袋岭双重战役惨烈终结的、最铿锵有力的最终注脚!
暴雨如注,冲刷着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试图洗去满目的血腥与狰狞。
血水汇成的溪流,如同大地的泪痕,蜿蜒流向未知的远方。
口袋岭,这个无名的山谷,从此将因为这场惊心动魄的血战而载入史册,成为一个象征着铁血、智谋、背叛与最终胜利的永恒坐标。
而冯进军和他那支玄甲浴血的虎贲军团,踏着尸山血海,将带着更盛的兵锋,指向下一个战场,指向那搅动天下的江南风暴中心——李璘!
新的征程,已在血雨腥风中悄然开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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