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渐渐远去。
灌木丛中,四人如同凝固的石雕,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直到那队骑兵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李燧才缓缓起身,眼神冰冷地扫过骑兵消失的方向,如同在看一群死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打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韩休琳却感到一股寒意,比这山风更冷——李燧刚才的眼神,分明已经给那队骑兵判了死刑。
又一次,他们在一个狭窄的山谷入口处现异常。
地上散落着几枚新鲜的、被刻意掩盖过的马蹄印。
李燧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周围被踩踏过的草茎,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
“陷阱。五人,左,右,前。”他低声吐出几个词,语快得像是在念某种密码。
赵鹰和石磐立刻心领神会。
石磐无声地卸下重弩,如同壁虎般贴着冰冷的石壁,悄然向山谷左侧上方一处视野开阔的岩石平台攀去。
赵鹰则如同融入了阴影,利用谷底嶙峋的怪石和枯树作为掩护,鬼魅般向右侧潜行。
韩休琳被李燧按在一处巨石后的凹陷里,只能屏息凝神。
他听到谷口上方传来极其轻微的弓弦绷紧的“嘎吱”声,那是埋伏者准备就绪的信号。
突然!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如同石子落水的声响几乎同时从山谷两侧传来!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沉闷声音!
“有埋伏!”
“啊!”
谷口前方立刻响起惊怒的吼叫和一声短促的惨叫!
韩休琳只看到李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闪出,手中那对漆黑的短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两道致命的幽光!
几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入肉体的闷响和骨骼碎裂的脆响过后,谷口彻底恢复了死寂。
当李燧示意安全时,韩休琳才敢探头。
谷口狭窄处,横七竖八躺着五具卢氏家兵的尸体。
两人咽喉插着细小的吹箭,脸色乌黑(赵鹰的手笔);一人被弩箭贯穿了太阳穴(石磐的杰作);
剩下两人,一个被利刃割喉,一个胸口被短刃洞穿,手法干净利落,正是李燧所为。
血腥味在狭窄的山谷中弥漫开来。
韩休琳看着这如同被精准收割后的场景,胃里再次翻腾,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些人如同冰冷的机器,高效、致命、毫无怜悯。
他们对韩休琳的“保护”,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容有失的任务,而韩休琳本人,不过是任务清单上那个必须送达的“物品”。
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如同冰冷的雪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疲惫不堪的灵魂。
……
……
终于,在距离幽州城还有不到百里的地方,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荒凉山隘,如同巨兽狰狞的咽喉,横亘在连绵的山脉之间。
隘口两侧是陡峭的、布满嶙峋怪石的悬崖,风穿过狭窄的通道,出凄厉呜咽的声响,卷起地上的积雪和沙尘。
隘口上方,一群约五百人的幽州溃兵,如同被遗弃的残破布偶,散乱地倚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或坐或卧。
他们身上的盔甲大多歪斜破碎,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污,手中的兵器也残缺不全。
残破的幽州军旗无力地垂在旗杆上,被寒风撕扯着。
每一张脸上都刻满了长途跋涉的疲惫、深入骨髓的惶恐以及劫后余生的麻木。
他们是被黄尖涧那场惨烈屠杀的洪流冲散的最后一点残渣,在都尉张奎的带领下,如同无头苍蝇般逃窜至此,在这“鬼见愁”隘口徘徊不前,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丝渺茫得近乎绝望的念想——也许,也许大帅还活着?
也许,他们这支残兵,还能找到主心骨?
领头的都尉张奎,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斜劈至嘴角的狰狞刀疤,皮肉翻卷,尚未完全愈合,更添了几分凶悍和凄惨。
他焦躁地在隘口边缘来回踱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隘口下方那条蜿蜒曲折、被积雪覆盖的荒径。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又被更深的失望淹没。
他粗糙的大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白。
“老天爷…开开眼吧…”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绝望的祈求,“给弟兄们…留条活路…给大帅…留条活路…”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望的等待折磨得狂时,隘口下方,风雪弥漫的荒径上,几个移动的黑点,艰难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张奎猛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